小小说:一个教师的早晨

作者:文学

  我睁开眼睛,头痛的厉害,是极沉的痛,像被某种东西狠狠击打过。

  这也难怪,老态龙钟的空调正对着我嗡嗡作响,水从破旧发黄的外壳里吧嗒吧嗒向下滴落,墙根处一片水渍。

  难道昨晚我没有关空调吗?可这种事不应该发生啊,睡前关掉房间里所有电器是我必需要做的事,否则我就会彻夜失眠。如果我想到某个机器还在运转,那种焦虑感就如同被人掬住了颈子,百般难受,越来越抓狂,直到我翻来覆去,再也忍受不住,爬起来“啪”地将它关掉,才一切正常。

  对于机器,我的身体里携带着某种天生的恐惧基因。可是,我竟能忍受空调朝我吹整整一晚!而且,显然,我睡得很深沉,夏凉被完全被我蹬到床下,在地板上窝成软绵绵一团。

  天,这是多么地不可思议!

  闹钟像泼辣的怨妇般不停叫喊着,尖锐的声音一遍一遍刺进我耳朵。听到这每天都要响彻整个房间的声音,我的身体习惯地绷直,我走过去按掉它,房间即刻清净。

  闹钟距离我的床足有一米五远,放在窗下写字台上。可我唯有如此才能抵抗那难耐的睡意,不至于关掉它后,又倒头躺下睡过了头,搞得上课迟到,满教室滴溜溜的小眼睛齐刷刷盯住我,实在是窘迫。我刚上班时,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年级组长的目光看似和蔼却又犀利,至今还深深烙在我的脑子里,让我胆寒。

  写字台上乱七八糟,满桌都是擦过铅笔字后留下的黑色橡皮屑,草稿被涂抹得团团凌乱,横七竖八盖在桌面,一部分混着橡皮屑散落在地上。我皱起眉头,心里不禁想,这孩子真是糟糕。

  我在做一份家教,当然,不算是完全意义上的家教。

  孩子读五年级,是我表姐的儿子,比同龄孩子高出一个头,胖的像小肥猪,程度不亚于他妈妈。在家被惯成霸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稍不合心意,拳头就鼓点一样往他妈妈身上砸。我表姐夫常年在外经商,据说是做大生意的,我也不甚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大生意,只知道他一年半载难得几天在家。

  这孩子整个成了脱缰野马,在学校和外面比在家还要无法无天。有一次,他带着一帮同学在朝天门的大趸船上集体殴打班里另外一个孩子,把那孩子打的鼻青脸肿不说,还在趸船开走前,将那孩子塞进了船上方伸出江岸的排水管里,随即都一溜烟跑了。趸船开走后,那个倒霉孩子脚朝里头朝外,在排水管里吓得面色铁青,一动不动,差点闹出人命。要知道,他脑袋下面就是中国的第一大江,长江,浑黄的水昼夜不停,从高楼林立的半岛腰间浩荡泻去,惊心动魄。

  老师隔三差五就让表姐去学校领人,说没法教了,表姐好话说尽也没用。几年下来,她儿子几乎将上半城所有小学上了遍,搁一般家庭谁能受得了?亏得表姐家里宽裕。

  说来奇怪,这孩子谁都不怕,却畏惧我这个教初一和初二的老师,凡是我说的话他都照做,一声不吭。以至于我怀疑那些斑斑劣迹是否出自他手。难道是我具有教师某种特殊的威慑力?可我的学生、同事们都管我叫温和的Z老师。

  这孩子究竟怕我什么?着实令我费解,弄得我脑袋上总顶着个大大的问号,于是,在经过多次观察和确认后,我将疑问说给表姐听。

  我从没想过要当一名老师,也不大情愿做老师。每天同那些十来岁的孩子打交道,以考试大纲为圣经,不断重复那些让人生厌,了无生趣的知识实在没任何乐趣可言。个别孩子的领悟、吸纳能力差到令我崩溃的地步,总要我不断压住内心的烦躁讲解、讲解、再讲解,折腾的孩子想哭,我更想哭。更要命的是我每天都需要努力保持新鲜感,像演员一样,在课堂上交替展示灌输和启发的技巧,那种感觉如同脚踝上捆着铅球跳舞。

  于是我坚持认为,启蒙老师一定要由最具美德、最有耐心、学识最渊博的人担当。显然,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立志去北方读那所心仪已久的大学,却由于志愿纰漏被阴差阳错地调剂,跨进海南某院校的大门,我依然记得当年低着头,缓慢走进去时沮丧的样子。当我即将毕业,努力说服自己留在海南发展时,母亲却病重,我又不得不返回重庆。当我依然怀揣着梦想做一名记者时,却稀里糊涂地走进了教师的方队,第一个正步一跨,五个年头就跟着出去了。当我认为自己是天底下最糟糕的老师时,却几乎年年都能捧回全区期末统考第一、优秀教师、教学能手、教学十佳之类的奖状证书。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生活中每天不可思议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当不可思议的事发生时,我倒觉得稀松平常。

  我每天犹如一个滑稽的机器人,早上起来,将身后的发条拧紧,然后奔向学校,按照四四方方的课表旋转,运作一天,接着回家,用发条所能支持的最后动量批改作业、备课、整理、洗漱、睡觉,等待着第二天重新上发条。

  班上某某孩子又在什么全国性的书画展啦、航模展啦、作文比赛啦、音乐比赛啦、奥数比赛啦拿到大奖什么什么的消息,听到后,也难以刺激到我的兴奋点。那些孩子带回证书后兴奋一阵,情绪随即就如同换衣服一样,看他们带着毫无表情,几近透明的脸庞坐在教室里,我反而有说不出的压抑。

  当我终于短暂告别机器人生活,迎来一个可以属于自己,什么计划都不用想,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大脑完全腾空的暑假时,却要承担起这孩子的功课问题。

  表姐发现我是他儿子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愿意听从的人后,兴奋得比中了五百万更甚,那是从骨头缝里蹦出的兴奋,远比中五百万来的深刻。她就带着那股子兴奋劲要我给她儿子补习功课,但我用工作繁重的原因推脱掉了。也的确是这样,学校要求周六周日还要上半天课,只有月末才大休,表姐了解我的处境,提过一次后便作罢。

永利皇宫最新官方网站,  但这次暑假伊始,表姐显然已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她绵绵不绝地向我诉苦,失落、无奈、绝望、哀求、委屈各种的表情混在一起,变成各色油彩抹在脸上。最致命的是,她把儿子犯错后,自己在学校被老师一并数落的经历也挨个摆出来,这一招让我全然无招架之力,只得答应每个周末晚上给她儿子上课。

  表姐立即神采飞扬起来,浑圆的脸瞬间由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变成一张闪闪发光的金纸,她借口邻居约了她回去打麻将,便匆匆起身离开。站在门外,她一面拉住门一面侧进半个身子对我说:“幺妹儿,我在你被子下面压了个信封,里面是预付的课时费,剩下的先欠着哈。”还没完全等我回过神,她就咯咯咯地笑起来,关上门下了楼。

  我突然为自己不能坚持到底而后悔,在被子下用手一摸,果然有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装了20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按照印刷序号整齐地叠在一起,显然,这是从银行里提取的那种一万“红砖”中抽出来的。

  2000元相对我将要付出的劳动显然是过高的酬劳,况且支付酬金的人是我的表姐,这不是什么大数目,但对于一个普通的单身教师来说,足以在一小段时间内堵住房租、生活、交通、食物等等来自这个城市四面八方张开的血盆大口。

  我拿着钱站在房间里,有点不知所措,楼下响起了表姐启动车的声音,我定了定,将钱重新装回信封塞进抽屉。

  于是缝周六周日,表姐就开车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来。

  尽管每周只上两晚的课,但也足以扰乱我的心情,让我理想中的假期变成一条破碎、断裂、别扭、不完美的绸缎。

  一项项计划总是如同虫子般使劲往我大脑里钻,我忘了这种病态的情况在何时出现,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都要强迫我不停地计划,计划,再计划。可我毫无拌饭,只得任它们像冲锋艇一样,在我大脑里交替着疯狂地滑来滑去,与别的琐事抢占空间。何况家教这种事绝对需要提上日程,绝对需要更好、更合理的计划。

  昨晚,表姐接走她宝贝儿子时已是晚上十点半。这个暑假的最后一次课,这孩子把太多的问题留给自己,也留给了我。虽然他极其顽劣,但成绩还不至于垫底,仍有的救。

  整个晚上,我讲的舌头发麻,脑袋嗡嗡作响。他握着铅笔不停画图、演算,却还是出错,着急了,就用肉乎乎的手背搓鼻子,弄得手、脸黢黑,最后才勉强把那几个典型但并不难理解的应用题型掌握。整本《暑假作业》经无数次蹂躏后已然皱皱巴巴,纸张被橡皮划擦得破破烂烂。

  结束后,我让他将手脸清洗干净,眼见他慢吞吞地收拾好书本文具钻进他妈妈的车里。破天荒地,他第一次朝我主动挥手告别。

  回到房间后,我立马一刻不歇地收拾行李,盘算应备的物品,尽管东西并不多,但也足足折腾了我半宿。末了,指针已经对准凌晨一点,我匆匆洗漱完毕便早已累得没了直觉,倒头就睡,赶今天一早的飞机。

  我努力让自己的大脑清醒,用我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换衣、洗漱,比平时更滑稽地在屋里转来转去,使出大脑所有的力气去想是否有物件被落下。

  尽管我总是尽量让眼神避开那张写字台,但还是不自觉地落在它上面,房间里这处突兀的凌乱犹如黑夜里的车灯那般刺眼,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清理了。

  我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城市,无论是工作日还是双休日,一旦超过七点半,要赶上九点十五分的飞机几乎不可能。出租车在上机场高速前,冲出上班高峰期间洪水般的机动车辆,加上一路的红绿灯,走走停停,少说也要一个半钟头。

  我打理完毕后,连皮肤上洗脸时留下的水滴都来不及擦拭,就关上了房门,径直拖着行李下楼去。

  正转到到楼梯拐角时,我开始对我的房间产生怀疑,楼梯拐角在我生活中总扮演这样的角色。我把行李箱放在那里,蹬蹬蹬跑上楼,快速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里里外外,把不大的家逐个角落都细细查看了一番。最终确认煤气阀门是紧实的,电器全部断了电,窗户也都被关严,才舒了口气,放心地锁上门,又下楼去,这时已经是早上的七点零七分。

  我拉着一只行李箱,右肩背着皮包,穿过一栋栋建于上世纪70年代的单元楼,朝街道走去。

  昨天中午,校长打来电话,由于一个我闻所未闻的“名师计划”,学校决定单独派调我去海口某中学担当一周的临时教师,交流经验。他告诉我,是海口那边指定我去的。机票已经订好了,让我今早就出发。

  什么?指定?学校里的“名师”那么多,怎么就偏偏派我去?还是指定的?而且又如此匆忙。我在海口读了四年书,前后实习过三次,海口那就那么点大的地方,犄角旮旯我哪里没跑过?但就是从没听过,更没见过这所具有60年办校历史的中学!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一头雾水,唯一找到的合理解释就是我的求学背景。

  校长在电话那端滔滔不绝,向我交代这个计划的重要意义,然后就挂断了。我正想把一切询问清楚时,电话那头已经响起了滴滴的声音。由于校长工作过于繁忙,我便打消了回拨的念头。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搜索引擎,想自己寻找答案,却搜索不到任何有关这项莫名其妙的“名师计划”和那所学校的简介、图片或者信息。我失望透顶,不得不打电话给校长,但整个下午都没有拨通,甜甜的女音提示我对方已经关机。尽管我满肚子的失落、疑惑、不情愿甚至是愤怒,但也索性放弃了,既然如此,那就按照既定的去做,什么也不要管。

  无论怎样,今天早上,我所要完成的第一个任务必须是赶飞机!我没有多余的心情去梳理这个还有三天就将结束的暑假,也没有过剩的力量去抱怨这个暑假的支离破碎,我知道,这个暑假已彻底被摧毁,我再没有机会改变它的性质了。

  此刻,我脑子里除了掐时间、命令加速、朝既定路线前进以外,没有其他东西。

  但是走着走着,我的心里就翻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委屈,顺着我的心脏往上走,压过一路的器官,一直逼近我的咽喉,瞬间堵在了那里,令我即刻呼吸困难。我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这股委屈立马自动死亡,我知道,这只是任何日子里的任何一个早晨。

  我继续往前走,连接路口与大街的拐弯处是一家火锅店,火红的店面正对大街,我每次需要从它侧面经过,厨房对着我,我便时常能看见那个厨师大汗淋漓地工作,屋子里还有一名助手。

  厨师用油腻粗壮的手挥舞菜刀剁东西,有可能是一只鸡、一大块排骨或者其它我没看清楚的东西,熬红汤和白汤的蒸汽交错在一起,漫住整间厨房,一切都被蒸汽包裹住。在远远超过四十度的厨房里,他经常随手撩围裙,当然,更多时候是随手抓起料理台上擦洗的抹布,不时抹汗。他从不戴厨师帽,大夏天能穿个背心,不着光膀子就已经很不错了。厨房连接大厅的门里有时会传来又尖又高的声音:“快点儿,快点儿,啷个快点儿。”他却也不应声,不回头,如同什么都没听见,自顾自地剁东西,抹汗,抡着大勺扬汤,肚子上突出来的肉随着身体的节奏不住颤动,汗水也跟着一颗颗滚落下来。

  这家火锅店转手多次,尖嗓子老板娘换了好几个,年龄都不大女服务员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唯独这个胖厨师没变,他只是比以前更胖了而已。

  重庆的夏天大概太具特点,以至于厨师留给我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夏天,其余的季节都是空白。尽管我住在这个地方已经有三四年的时间,却从没在这家店里吃过东西。

  重庆人吃火锅不分季节,不分昼夜。现在,火锅店已经开始营业,厨房的门朝我这边敞开,厨房里却没有人,也没有燎人的热气。门口堆着一大筐废碳渣,旁边是几桶红滚滚的潲水,油汤里浮着食客们没有捞尽的各种食物,就连桶沿上都挂着一串串浸染着红色的白菜、宽粉、鸭骨架或者别的东西,便秘一般往下滴着红油,散发出奇怪恶心又仿佛诱人的味道。倾洒在外面的汤水和着黏糊而细碎的残渣匍匐在地面,驮着红褐色的辣椒壳藤蔓一般向四面八方散开。弄得路面上油迹斑斑,水分蒸发后就留下一层又一层大大小小的黑块,任雨水也冲刷不掉,太阳一晒,那种浓重的味道仿佛就被晒出来了。

  居民们经过时,私下里咒骂声不断,脏话和文明话糅在一起,噼里啪啦顿挫地串联成重庆人特有的急速语音炮珠。却从来没有任何人向管理部门反映,因为人们从不认为为这算是一个问题,一旦吃起火锅来就更想不到了。

  我收起眼睛余光,阻止自己朝地面看,提起行李箱沿墙根稍高的地方踮脚走了出去。

  老板娘正站在火锅店门口的台阶上,一面不知所措厌嫌地骂人,一面不停地按手机,她的一条腿被地上一个烂醉的男人死死抱着,那男人嚎嚎大哭,鼻涕眼泪全都粘在她的裤管上。

  店里还有三个男人围在火锅周围,都醉得歪歪唧唧,有半躺在椅子里的,有说着乱七八糟话的,炉里的火已经熄掉。那个长着细眼睛的女服务员正弓着腰清理桌上和地上的垃圾,各种荤素食物、啤酒瓶、浸湿的香烟、未拆封的皮夹纸、一次性塑料杯……

  我收回斜扫的目光时忽然看见了台阶下的一堆秽物,混着酒气,无比熏人,这显然是那个抱着老板娘腿的男人吐出来的。

  登时,一阵恶心和方才的委屈感一齐向我袭来,我忍不住使劲干呕了几下,泪眼汪汪,胃随即是一阵短促而痉挛的痛,异常难受。

  自从开始工作后,我的胃就变成了全身最为敏感和脆弱的器官,无论是食物还是情绪都能随时引爆它的不满和抗议,将我折磨到大汗淋漓方才罢休。

  我赶紧拉着箱子向右拐,强忍着疼痛快步离开这里,前方五十多米处就是人民医院,那里有公交站台,也是打车的地方。

  虽然现在还是清晨,但是酷夏中的山城就已如同刚上炉的笼屉,热气开始弥散。五月过后,山城头顶那常年积月的浓雾便消失殆尽,太阳挂在天上无遮无拦,撒着欢地释放热量,照得一切白白晃晃,刺人眼睛。

  柏油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重庆人特有的大嗓门和火爆脾气,以及毛肚、黄喉、血旺、红辣椒等等,凡是能与火锅扯上关系的东西都交织在一起,组成笼屉下的一呼呼火苗。又好似硕大氢气球下的一堆堆炭火,在等待着气球降落,相接触后,引发一场威力无与伦比的爆炸。而在这座氢气球般的城市里,钢筋水泥化作的巨兽不断拔地而起,除了氢气,二氧化硫、甲烷、一氧化碳、二恶英、硫化氢……各种气体都混进了进来,使得气球变得越来越沉重,不断膨胀,不断下降,气球下面,炭火愈烧愈旺。

  一辆268路公交车从我右侧开过,停在站台,我条件反射般地追上去,268是我平日去学校上班所乘的线路。我拖着箱子跑了几米远就突然反应过来,我要去的是机场,于是立即停下来。尽管我明明知道,匆忙的人们不可能注意到我短促而可笑的奔跑,更不可能清楚其中原因,可我还是尴尬极了。

  我走到了人民医院前,准备打车。只见医院钢化玻璃的大门紧闭,两个巨大拉手上拴着与之相匹配的粗铁链,铁链被大铜锁固定住。大门顶端,一条白色横幅上写着“医院输水至我母亡!”,两个穿孝服的女人一边焚香烧纸,一边哭天抢地地唱丧。医院侧面的东门被一辆救护车堵住,同样穿着孝服的男人挡住车头,怀里抱着的横幅拖在地上,我只能看见“求社会各界支持”几个歪斜的黑字。

  过往行人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围拢过来一探究竟,弄清事件始末后又匆忙走开了,毕竟大家还要为自己的生计奔波,还要去工作,没有人会愿意过多地为这样一件事而驻足。它究竟是真是假,抑或只是以钱财目的,翻新花样上演的一出闹剧,谁知道呢。再说,医疗事故和医疗纠纷在任何地方都难以避免,这种事在世界每个角落都时有发生吧?输水致死?这听起来也未免太过荒谬了,谁会完全相信呢?我当然更不可能去关注,我还要赶飞机。

  重庆永远都这么拥挤,满街出租也不能充分满足人们的出行需求,所以在重庆的很多地方,人们需要在站点栏杆间的专有通道内排队打车,然后一个一个陆续钻进车里,被带走。重庆有种出租车是亮黄色的铃木,车体比一般城市的出租都要小,它们在山城间灵巧穿梭,格外惹眼,所以重庆人就管它们叫做“黄羚”。

  我所在的站台没有供排队用的通道,大家都恨不得到马路中央去拦车,丝毫不畏惧湍急的车流。我平时很少打车,现在正拖着笨重的行李箱,比不得身边那些深谙打车诀窍的人,总被他们挡在身后。我不停地看表,急的直跺脚。终于有辆“黄羚”停在了我面前,但副驾上却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女人。

  “去哪里?”司机把声调拖得很长。

  “机场”

  “上车”

  “可你车上还有个人。”

  “没得事,这是我妹妹,她也要去机场。”

  真是的,你当然没得事。我觉得这司机说话欠揍,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别扭。

  “那好多钱?”

  “一百”

  “一百?啷个那么贵?再说也不是空车。”

  “贵?你嫌贵?”他精瘦的身体坐正,一副要将车开走的样子。“反正打车的人多了去了。”

  他说的是事实,时间也不早了,我无奈,只得答应下来,这意味着,同样的路程我要比平时多付四十元,而且乘的还不是空车!

  司机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备箱,准备把我的行李塞进去。可里面已经塞着个硕大无比的箱子,是她妹妹的。后备箱拥有与这辆娇小铃木体型绝对相配的空间,再也空不出合适的地方,司机举着我的箱子横竖塞不进去。

  “莫得地方喽,只能放车座上了。”他朝我把肩向上耸出一个“八”字,同时,嘴角跟着向下弯出一个“八字”。

  一股愤怒的火苗迅速从我体内窜出来,又旋即熄灭。司机让我先进去,然后把我的箱子递进来,放在我身旁的座位上。

  车终于开走,我的胃也舒服多了,窗外,各种建筑物开始后退。

  山城不断扩张,解放碑失去了市中心那具有某种朝圣般的性质,它只依稀将一个“市中心”的概念残存在人们心中。上半城被不断裹上一层又一层繁华的脂肪,日夜通明的灯火,不知疲倦的奔波,废寝忘食的欢乐,这些显然不足以提供她充足的热量,去消耗掉多余的脂肪。于是,这脂肪便开始从上半城往出溢,溢到下半城,溢到山城的各个角落。

  数不清的高楼挤在一起,长成一片繁茂的热带丛林。如植物一样,在这座城市里,高楼也遵循丛林法则,楼与楼之间存在着残酷的竞争。它们横向争夺人与物的地盘,纵向占领天与地的空间,资源越是有限,它们的抢夺越是激烈。

  楼房越盖越多,越盖越高。

  丛林中,力量强大的,遮天蔽日,压倒群树,在城市顶端的云彩中炫耀最绚烂的霓虹,等待一群子民虔诚的臣服与膜拜;力量衰亡的,走向不济,忽有一日轰然倒地,宣告了属于一个种族的坍塌,事实上,更是属于这个种族时代的坍塌,整座城市将不再出现类似建筑,直到它们消失殆尽,尘归尘,土归土,深埋在新楼下;力量弱小的,伺机潜伏,等待破土而出的一天,从外向内,从下向上,或占领,或取代一块天降的宝贵空间。每天,新的种族不断从城市各个角落崛起。而城市,也随着这些种族崛起、代谢、进化,演绎着时代的主旋律。

  人,在这片丛林中渐渐演变成一个特殊群体,他们的进化程度参差不齐,代谢速度有快有慢,适应能力有强有弱。在丛林里,他们每天不停奔走,寻找着城市中属于自己的那份嘉奖,寻找着高楼们额外的恩赐。

  “黄羚”的广播正在放新闻,哪个明星嫁入豪门了,哪里发生谋杀案了,谁谁又出新专辑了什么的,间隙猛然**一条广告,高亢尖锐的声音吓我一跳。它载着我穿过城市,穿过城市的隧道,城市的天桥,城市的人群。于是,我明白,“黄羚”这个名字不仅仅源于它的外表。

  车在一处红绿灯前停下,我看到远处山上,一大片楼房正在修建,所有楼房通体都包裹着绿色的安全网,吊塔从楼顶伸出长长的臂膀,缓缓转动。半山腰长着许多树木,正吸收着山城提供的过量营养,进行光合作用。

  我想,红绿灯旁的巨幅广告应该就是为这处房产而做的。广告牌中,“重庆森林”四个字强烈冲击着我,我知道,那部叫做《重庆森林》的电影,与重庆无关,更与重庆的植被无关。

  司机一路上跟她妹妹说个不停,他妹妹怀里的小孩时而挥舞着小拳头在母亲腿上跳跃,时而好奇地看看车窗外一闪而过的事物,口中呜哩哇啦乱叫,吐出泡泡。

  小孩忽然安静下来,对竖在舅舅与自己间的金属围栏产生了兴趣。他伸出两只手,紧紧抓住围栏间的金属棍,一边用眼睛仔细观察,一边做出拉拽动作,尽管他使出吃奶的劲,但金属棍纹丝不动。

  这种围栏是很多城市出租车里必备的装置,从下往上,连接到车顶,围住驾驶座,制造出一个独立空间,将司机与乘客隔开,防止司机受到不法侵害。这种围栏总能让我想起公安局的羁押车,那种车后面也有类似装置,不过,那里关的是犯罪嫌疑人。

  小孩将金属棍把玩一番,没发现什么名堂,随即失去了兴趣。他重新在母亲腿上跳将起来,把头不住地摇来摇去,它是在搜寻有趣的事物。突然,它的目光停留在了后座的我,它趴在母亲肩头,一只拳头塞进嘴里,一只手掌张开,不住盯住我看,像端详某种从未见过的怪物一样。

  说实话,这个一岁左右的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可爱,这个早晨也不美好,我没有一点点逗它的心情,如果换做平时,或许还有可能。于是,我将头扭到一边,窗外,那些如核裂变般无尽生长的建筑,起起伏伏,群山般遮挡住了天边的云彩,为山城勾勒出一条灰色的天际线。

  没想到,我刚把扭头过去,那孩子就“哇”地大哭起来。这一哭倒把我惊了一跳,我想,它可能觉得自尊心受了伤。我暗暗自责,为什么刚才要板着脸把头扭过去呢。这么幼小的孩子也会有如此丰富的情感,让我吃惊不小。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它的哭泣或许根本与我无关,毕竟才一岁左右的孩子嘛。

  坐在前排的两个大人开始慌起来,想办法逗哄这个情绪突然失控的小家伙。

  司机一只手把住方向盘,一只手拿挡风玻璃前的毛绒玩具给他,但并不奏效。司机又放起歌来,把声音开到最大。小孩方才渐渐止住哭声,努力寻找音响的来源,再次挥舞着小拳头,在母亲腿上蹦跳,但它始终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清晨,重庆的高速公路上,一辆“黄羚”载着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在“最爱的人啊,最爱的人啊”那嘶声力竭的歌声中朝机场开去。

  到了机场,我取出一百元钞票付给司机,他分别把我和和他妹妹的行李从车上取下来。

  “你的飞机是好多时间?” 司机妹妹问我。

  “九点十五”

  “我是十点钟的,比你晚些。”她嘿嘿一笑,笑容很快活,眼睛眯起来,眼角上扬的鱼尾纹清晰可见。怀里的小孩从下车后就一直偎在她胸前,根本不用那双长得和她一样的眼睛看我。

  “嗯,是,是”我也朝她笑笑,怀有一丝歉意。我认定,尽管小孩不会说话,但我正是它情绪失控的导火索,我无意中成了它短暂的梦魇。

  趁着兄妹俩转身拉行李车时,我赶紧一手拉箱子,一手插裤兜,逃犯似地灰溜溜进入大厅。虽是清晨,但机场大厅内已经人声鼎沸,这里永远都不会寂寞。

  机场、车站、码头这些地方的奇妙之处在于,大多数人和地方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赢得人们的驻足,而它们的意义却在于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让人离开。它们永远不知疲倦地朝这一既定目标努力,它们不需要休息,它们能够不停运转,当然,恶劣天气或者其它原因造成的意外不包括在内,它们的机体系统拥有超乎想象的调整能力和弹性。

  我找到目标航空公司的值机处,准备换取登机牌,值机柜台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值机人员动作迅速,操作熟练,花花绿绿的行李被不断放到托运转盘上,随着传送带运走了。

  换好登机牌,距离登机时间还有近四十分钟。

  过安检时,却出现了岔子。安检人员在我的皮包里发现了一把瑞士军刀,并且没收。被没收的军刀做工精美,金属散发着幽蓝的光泽,是我一个学生在上个学期即将结束前送给我的。他说,过了暑假他就要被父母送到英国念书,再也听不到我讲的那些有趣故事让他觉得很难过,我努力地安慰了他一番。

  如此贵重的礼物我本不愿收下,但孩子坚持说这是父亲嘉奖他成绩进步的礼物,其中有我的功劳,执意要留给我做纪念。我不好再说什么,收下后,小心翼翼装在皮包夹层的口袋里,拉上拉链。暑假期间,我一直没用过这个大大的皮包,就任军刀放在里面,一时竟忘了拿出来,直到此时被安检人员发现。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拿走刀后,随手扔进一只蓝色塑料小筐里。军刀在一堆打火机中显得孤独而惹眼,但我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重新拿去托运,时间已经不够,后面排队等待安检的人群里流露出焦急的情绪。

  我只能忍痛割爱,背着“安全”的包朝候机室走去,在心里默默祈祷,一个多周后,我返回时能取回它,虽然我知道,这几乎不可能,但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越往前走,我的心里越是难受。

  想起送我刀的孩子此时或许已身在英国,正学着去适应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想起出租车里那个突然失控的小孩,不知道它现在是哭还是笑。孩子,毕竟只是孩子,脆弱得如同玻璃一样,他们的情绪是那么简单,他们的心灵是那么容易受到伤害,哪怕只是一个不经意的伤害。

  而我,连一个孩子送的礼物都守护不了,连他的心意都弄丢了。啊,我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我是多么没用的一个老师,我是多么没用的一个人!这让我无比低落和懊丧。

  走进候机室,我找到一处仅剩的座位坐下,心里后悔极了,为什么我不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请求安检人员替我保管那把刀,直到我返回重庆为止。或者寻找其他能让我拿回刀的办法,就算耽误后面乘客几分钟又能怎样?为什么当时我不去这样做?为什么那一刻我会如此懦弱?如果刚才稍稍勇敢那么一丁点,我就不会受到现在这种折磨!

  我坐 在那里,努力让自己平静,但满脑子都是那把刀,身体里面像着了火一样,烦躁不堪。

  我对面坐着一个男人,身穿白衬衫和西装裤,怀里抱着黑色公文包,他正将下巴搁在包上打盹。喇叭里传来温柔的女声,分别用中英文播报着各趟航班延误或到港的信息。出售各种重庆特产的商店里,亮晃晃的灯光打在商品外包装上,让那些重庆街头随处可见的商品陡然增加了档次,显得无比诱人,几个外国人在货架前走走看看,随性地犹如逛公园。

  在精心营造的舒缓氛围里,一切显得秩序井然,和我同一航班的人们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在一起有说有笑。可我的内心依然烦躁,这让我觉得自己与一切格格不入。

  对面打盹男人的脑袋突然朝左边掉了一下,他也许太过疲惫,睡的太沉。男人被自己身体的动作惊醒,猛然睁开眼睛,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举起手表看了一眼,用手掌搓搓脸,使自己清醒。

  我忽然发现,对面这张脸很是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但我敢肯定自己见过他,对,一定!因为那个男人也正在打量我。

  “Z!你是Z?”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是?你是……啊,我知道了……”

  “我是F,以前我们一起在学校图书馆里做过兼职。”还没等我把后面的话说完就被他抢去了。

  “嗯,嗯,我记得,我去了一个多月后,你就走了,那时,你大三,我大二。”

  “老师让我当他助手,一起去南方做考察,所以就,走了。”他带着那标志性的笑容,由于嘴唇长得太像女孩子,又薄又小而且颜色鲜艳,一笑起来嘴角就朝上扬,配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使得他的面庞看上去好似一张不谙世事的娃娃脸。现在我对面的这张脸明显比从前多了一份成熟和英气,一圈茸茸的,短短的髯须掩去了他嘴唇那份女性化的气息。

  “你走了后我可就再没见过你,赶今天碰上了,真是巧的很。”

  “可不是嘛,真是巧。我记得那时候你老是推荐书给我,不过我就看了一本什么麦田守望什么的,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感觉,看到一半就扔下了。”

  “呵呵,是《麦田里的守望者》,我有时就是好为人师,当时觉得在图书管里工作,那么多书不看怪可惜的。”多年后的偶遇让我也不禁兴奋起来,暂时忘了军刀的事。

  “那是,那是,但我这人不怎么喜欢看书,现在也一样,不过你对植物学倒是了解挺多,比我这个专业的都牛。”

  “我纯粹是班门弄斧,有那么点兴趣,哪能跟你们专业的比,完全两码事。”

  “哈哈哈,我这个专业的其实也不怎么专业。”

  我俩一起笑起来。

  “你还在跟植物什么的打交道吗?”

  “没有了,刚开始在家制药企业做了一年半,实在太枯燥了,赚的钱也不多,最后干脆辞职,去了一家广告公司,跟植物什么的半点边也搭不上,学的东西等于全废了。”

  “哦,你还留在海南?”

  “是啊,我一直在海口工作,公司总部在重庆,所以我要经常到重庆出差,总在两个地方之间飞来飞去。”

  “那多好,全当公费旅游了,总在一个地方工作怪乏味的。”

  “好?我一个月里,除了办公室,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机场了,现在别说看了,就是一提起机场我就想吐。哎,你是不了解啊。”

  “是呀?不过忙总比闲着好,对吧。”

  “忙啊忙,忙还不是迫不得已,想出众,别人不给你机会,不想出众,自己又不给自己机会,哎,算了,别提了。诶,那你来重庆做什么呢?也是出差?”他半打趣地问我。

  “我是重庆人啊。”

  “对哦,听你说过的,我都忘了,看我这记性。回家看爸妈了啊?”

  “不是,我毕业就回来了,一直在这里工作,现在教初中,学校这是派我去海口当交换老师,算是出差,哈哈。”

  “一直在当老师?”

  “是,一直当老师。”

  “当老师好,女孩子当老师,踏实。”他不住点头。

  这时,登机口的玻璃门被检票员打开,人们纷纷动起来。

  “好像要登机了。”F看一眼手表对我说。

  “嗯,我们去排队。”

  站在队伍里,F打开公文包取机票,这时,一张照片被带出来,飘然落在地上,他弯下腰拾起来。

  “这是我女儿,今天刚好一百天。”他本打算将那张照片重新放回包里,却收回了未完成的动作,转而递给我,满脸洋溢着幸福,眼里露出一股温情。

  我接过照片,上面的小女孩穿着小熊装,粉粉嫩嫩,很是可爱。

  “你女儿可真漂亮,专挑你俩优点长。”他不仅结婚,还生下了一个女儿,这让我觉得很奇妙,在我印象里,他依然是那个长着薄嘴唇,整天盘算要带女朋友去哪里玩的大男孩。

  这时,他突然沉默了几秒钟。

  “我跟K一毕业就分手了,现在老婆是幼儿园老师,挺好的。”他努力笑着说。

  “对不起,这事我不知道……”

  “没什么的,你也结婚了吧?”

  “我?没呢。”

  “那还不赶紧催催你男朋友,他做什么啊?能跟你在一起的男孩子肯定不错噢。”

  “我现在单身,跟男朋友分手快一年了。”

  “这个……”他的脸上隐隐现出一阵意外,不过更多的是尴尬。

  又是几秒的沉默。

  “我们处了两年多,后来发现各自对生活态的度简直南辕北辙,处着处着,就散了。你看,我现在快要从“剩女”荣升成“剩斗士”了,哈哈哈”

  我说完,两人都笑起来。

  “你还是那么逗,心态好的很嘛。”

  “可不,要是心态不好,生活就没法正常过啦。”

  “说的是,说的是。”他不住点头表示赞同,仿佛有非比寻常的体会一样。

  “你等等,我接个电话哈。”一阵铃声从它裤子的口袋里响起来,他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恩,什么事?”

  “我在机场,已经准备登机了。”

  “不合格?你开什么玩笑?”

  “经理指出的地方我可是花了好几个通宵重新做的,给他们发过去,他们说没问题,现在又不合格了?”

  “你看能不能找个人替我?小谢,他也了解流程的。”

  “可我女儿今天过百天。”

  “这个月我累的跟骡子一样,不停地加班、加点,就是要赶今天回去的。”他的声调越来越高,队伍里的人朝这边望过来,于是F举着手机离开候机队伍朝饮水处走去。

  检票员开始检票,我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动,不多会,F打完电话向我走来,脸色很是难看。

  “发生了什么事,很严重吗?”

  “客户把我接手的广告策划打了回来,他们说不合格,还派了一个人过来,总部让我立刻就回去。”他语速明显快了不少,我知道他是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那你,不回海口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这趟航班等于废了。”

  “真是可惜,你女儿……”

  “嗨,没办法。都是他妈的一群什么东西!”很明显,他有点被激怒了。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说什么好。

  “今天遇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但是现在,我必须要赶回去了。”他捏着手表看了看。“你要多保重,祝你一路顺风啊。”

  “嗯,你也也保重。”

  “那我就走了,以后有时间常联系,再见哈。”不等我回一句再见,他已经提着公文包,顺着进入候机室的反方向匆匆出去了,我随着队伍继续往前,他的背影没多会就消失不见。

  联系?我忽然想起来,我们还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怎么联系?真是有意思。

  我向身后望去,队伍里,一个个身体与我的身体一样,伴着相同的节奏移动,这些身体是要出差?探亲?旅游?我无从知晓;一双双手,握着被复制的机票或登机牌,这些纸片印着替待个人信息的数字与符号,作为识别标志区分每个人。至于纸张的主人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已经无关紧要;一颗颗脑袋参差错落,堆叠成一条歪歪扭扭的波浪线。每张脸上都挂着似有似无的表情,眼睛望向前方。

  那些眼睛放射出许多条目光束,最后汇集在一起,从我的身体、我周围的空间穿透而去。尽管这些目光束并不是在注视我,但在抵达目标物前,它们需要从我的身体,从我身体的四周经过,而无需我任何允诺。我就这样毫无意识地被搁置在无数目光中,不自觉地成为了那些目光的障碍物。想到平时,我也总停留在这样的目光里,顿时,后背隐隐发麻。

  “小姐,麻烦你把票给我。”

  “哦,哦。”我回过神来。把登机牌递给了检票员。

  我穿过登机通道,玻璃外,装载托运货物的小车正一辆接一辆陆续开走。

  一进入舱门后,操作间里食物的味道就朝我扑来,我知道,这味道来自那种又冷又有黏糊的面条,当然,还混着热咖啡。是那种让我极为敏感,并且极其不搭配的味道,飞机飞行时,这种味道更容易让人反胃。

  空姐朝每位乘客盈盈地微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欢迎您乘坐XX航空公司航班”。她们的容颜很完美,她们的微笑很完美,她们的声音也很完美,是天然再加无数次人工训练的完美,让我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完美,因为没有瑕疵,所以那些脸,那些声音,我从来都记不住,更无法描述。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在狭小的空间里坐定,天花板上微型扩音器里,空姐甜美的声音又不断流淌出来,犹如温存的耳语。

  不断有乘客走进机舱,从我身旁经过。我关掉手机,束上安全带,从面巾纸上揪下一些纸,揉成两个小团塞进耳朵里。我的耳朵总是容易受到外界刺激,而且越来越不灵敏。

  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等待这个大家伙带我飞离地面,飞离重庆。

  但是,我一合上双眼,空调、闹钟、橡皮屑、呕吐物、公交车、广告牌、楼房、围栏、军刀、机票、脑袋……这个早晨我所看到的一切,所经历的一切,本已暂时被记忆扔掉,被连绵时间割断的那些琐事又向我袭来。它们带着复仇般的怨恨,从埋葬它们的坟墓里爬出,如同幽灵一样扑向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猛烈地撞在一起,拧聚成一只恐怖的锯子,飞过来,越来越大。我能看见那锐利无比的锯齿因为速度太快,跟着晃动起来,就要来了,就要来了,它们要将我撕扯,狠狠撕扯,扯成碎片!它们一边飞来一边伴随着隆隆的声音,为什么你要去海口?为什么要去?为什么要去?……

  霎时,一股粗重的粒子流中翻卷着这个早晨我所收获的一切情绪,委屈、不满、恶心、无奈、后悔甚至是恐惧向我猛烈电击,袭击过我身体的每块皮肤、每个器官、每个神经、每个细胞。我的身体禁不住一阵剧烈抖动,我立即睁开了眼睛。

  “小姐,你没事吧?”我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关切地问我。

  我为什么要去海口?是啊,为什么要去?我去做什么?旅游?探亲?访友?怀旧?不,不是,都不是,为了当交换老师?为了名师计划?开玩笑,我连它们是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海口现在和我有特殊的关联吗?我有必要去吗?我已经毕业那么久了,哪里还有什么的关联。那我到底去海口做什么?是我自己一时冲动想要去的吗?不,不是,都不是,我找不到任何去海口理由。

  不!我不要去,我不要去海口,我不要呆在这个巨大的怪物里,我不要被束在机舱座位上,我不要离开我每天行走的地面,更不要与地面上我所认识的人割断联系,就算两个小时也不行!

  现在,我一刻也不能等,我要回到候机室里,回到机场大厅里,回到出租车里,回到我的房间里,回到尚未结束的暑假里,而不是被关在这架波音737中!

  “麻烦你起来一下,让我出去。”我掏出耳朵里的纸团,试图使劲从座位上站起来,却又被迫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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