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随笔:拜别清水河

作者:文学

  王刚临行前,和白玉约会清水河畔。

  清水河远离喧闹的城市,两岸是稻田、菜地、农舍,放眼是坦荡的原野,低头有清澈见底的河水,空气中有一股稻田泥土的气息,不时飘荡一两声虫鸟的鸣唱。

  一对情人缓缓走向清水河,漫步于深秋的清水河畔,情意绵绵如淙淙不息的河水。

  他们一别几年,相聚匆匆,离别匆匆。王刚回家才一周,如今又要远走他乡,离开故乡的清水河,离开与初恋情人海誓山盟的地方。

  白玉今天着意打扮了一下:上身红色衬衫的领口处打了十分漂亮的黑色的蝴蝶结,笔挺的乳白色西裤充分展示出大腿柔美线条,淡淡的清香缭绕在王刚的身旁。

  “这里很美,是一种深秋的美”。白玉低声说。

  “嗯,这条河至今仍未建桥?”王刚问。

  “没有。和以前一样,只有农夫为过往行人摆渡”。

  王刚遥望清水河流向远方,深深吸进一口气,缓缓吐出:“真是一点没变,和10年前我离开它时一样。”

  “可是我们却变了!”白玉眼睛追随着王刚的目光,投向暮色苍茫的远方。

  “我们没变,心相印,情相恋,到永远。”王刚握住白玉的手。

  “那又怎么样,你已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夫为人父?王刚妻子已提出和他分手。她在王刚升职未成,从财经处调到老干处不久跟王刚大吵一架,说他平庸无能,还翻出王刚在大学当老师时和学生白玉发生恋情的陈年老帐,骂他无耻。现在他还不能告诉白玉这些。

  一阵沉默。

小随笔:拜别清水河。  “办公司真的就那么重要,它就那么吸引你?”

  “我也不知道。我在内心不断问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在寻找什么?明知富贵荣华是假,相知真爱无价,却总是身不由已,重复无数游子追寻人生那虚无缥缈的梦境和过眼云烟的华丽。”

  “你北上10年从政,如今又要南下多少年经商?人生苦短,你把多少时间留给感情?”

  “一生的时间,全部的心灵。”

  “这很矛盾。”白玉注意王刚的表情。

  “是很矛盾,但却是真情。也许我是在逃避,怀疑自己能否承担起你的深情。10年宦海沉浮,我失去很多,得到的只是失望,留下的仅有理想,它使我内心躁动不已,使我身似牢笼,心如游子。”

  “你是游子,我愿作浮云,我们相伴在广阔天地自由追寻远方的梦,这多浪漫,我很喜欢。”白玉站在王刚面前,把王刚的一只手压在自己胸口,充满期待的说:“你带我走吧,我们一同去南方。”王刚感觉出白玉由一个优郁的少妇变成了天真快乐的少女。

  “你有一个幸福的家,你的丈夫有身份有地位,看得出他很爱你。你的儿子军军很可爱……他需要你。”

  “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不会有幸福的。”白玉用否定句表示肯定。

  王刚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依我现在的情形,我能让你幸福吗?”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会有幸福。”白玉又用肯定句表达对王刚爱的渴望和信赖。王刚的心隐隐动了一下,携白玉私奔的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

  见王刚沉默不语,白玉说:“我现在就感到很幸福。不信你看。”白玉仰脸让自己娇好的面容展现在王刚的面前。

  王刚凝望着白玉清亮的目光和清水芙蓉般娇媚的脸。无情的岁月没能改变白玉什么,那无所顾忌的率真和大学读书时的少女白玉一样生动。白玉从小就生活在优越的环境中,不知道生活的艰辛,王刚不愿白玉跟着他,经受生活的磨难。他觉得刚才的念头很幼稚,在内心批评自己,一个曾当过大学老师,担任政府官员的人,怎么会冒出“私奔”这种样的念头。

  “跟我在一起你不感到快乐和幸福吗?”白玉扬起柳叶眉梢,用反问句表达她的自信与肯定。

  “这还用问吗?可是……”

  “可是什么?”白玉追问

  “也许,我能给你所没有的,但却无法给你所拥有的。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精神之花离不开物质沃土……爱情犹如我们那颗敏感而骄傲的心,她很容易爱到伤害;她象你这双娇嫩的手,现实生活的风霜会使它苍白粗糙,失去诗意,甚至活力。”王刚抚摸着白玉的手说。

  “你不相信爱情,也不相信婚姻?”

  王刚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非常向住坚贞的爱情和美好的婚姻,但在今天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我怀疑它们”。

  “相信我,王刚,我不追求物质方面的享受,你的爱对我来讲是无价的!”

  “嗯”王刚点头叹道:“爱是无价的,生存却是无情的。”

  “那么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白玉的声音有点变。

  “我现在很难作出承诺。其实,重要的是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我们相知相爱,应该快乐才对。”

  白玉的手扭动着从王刚的手中挣脱出来,悄悄试去脸上的泪水。

  “天地苍苍,人海茫茫,我们能走到一起相知相爱,应该感谢命运,感谢上苍。”晚风轻轻吹拂,王刚将白玉额前的一绺秀发拂到耳后,道,“我们应该珍惜这美好的时光。”

  “感情经得起离别,青春经不起等待。10年后你还能象现在这样爱我吗?”

  “10年后,如果我满身疲惫,一脸苍凉回到你身边,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我吗?”王刚学着白玉腔调,调皮地反问。

  “讨厌,讨厌——”白玉轻捶王刚的肩膀,说:“我在跟你说正经的,回答我。”

  王刚捧起白玉的脸,轻声说:“我对你的心不变,情不移!”

  月亮升上了天空。淡淡的月光为周围的一切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他们走近一处渡口,立在河岸观看。一位身体壮实的农夫正撑船靠岸,把船系在河岸的木桩上,他先下船,然后牵住等在船上的女人的手下船。女人留长辫,瘦腰身,看上去很年轻。她手里提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步态轻盈地跟在男人的后面,长长的辫梢在她身后欢快地摆动。他们走进岸边高地上的小木屋,一会儿,一缕炊烟袅袅升起。

  “清水河,这名字很美。”王刚换了一个话题。

  白玉点点头。王刚指着渡口说:“它的名字也很美,叫红叶渡。”

  “红叶渡,没听说过。为什么叫红叶渡?”白玉好奇地问。

  “这条河上游经过一片枫树林,每到深秋,一片片红色的枫叶飘落到河里,顺流而下,在水流平缓的地方汇集。这个渡口的枫叶特别多,所以我称它红叶渡。走,我们过去看看。”王刚牵着白玉的手走下河岸。

  所谓渡口,不过只有临河傍水用鹅卵石堆砌的石阶和一块跳板,再就是船、木屋和摆渡人。

永利皇宫最新官方网站,  他们坐在石阶上,看着枫叶在岸边上面旋转、漂走。白玉伸手从河边捡起一枚枫叶观赏。这片枫叶十分平整。暗红的颜色还很新鲜,大概它落到水里不久。

  “如果我们在上游种一片桃树林,春天在这里会看到什么?”

  “桃花。”白玉一甩头发,歪着脑袋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么我们坐的这地方又可以叫桃花渡。”

  “红叶渡,桃花渡——真是太美了。”白玉低语。她知道红叶渡、桃花渡在中国古典文学中指情人盟誓之地,送别之地。她很欣赏,在这红尘滚滚的时代,王刚对生活,对感情居然还能保持这份诗意。遗憾的是,不久这里将被开发,她丈夫雄心勃勃要在这里搞开发,建高楼,坚硬的钢筋水泥构筑的高楼厂房将取代这里的一切;繁华喧嚣和欲望算计将取代清水河的宁静、红叶渡的诗意。

  这时,从他们身后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吹奏的是陕北民歌“赶牲灵”。这是一首情歌,描述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站在高处,遥望一群骑马赶牲灵奔驰而来的汉子,寻找呼喊她的情哥哥的情境。曲调轻快,情态率真。笛声很好地表现了陕北民歌热烈纯朴的风格,王刚回头瞥了一眼小木屋,笛声来自那里,王刚断定笛声出自那长辫女子之手。他很惊奇,在这样偏僻的乡村,居然能听到如此美妙的笛声。她忽然想起李白的“洛城闻笛”诗,禁不住在心里默默轻吟: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真是太美了,”白玉似乎也为笛声所动,“如果我们象那摆渡的农家夫妇那样生活在这美丽的清水河畔,你会感觉幸福吗?”白玉问。见王刚不语,白玉自问自答:“我会感到很幸福,你撑船摆渡,我撒网捕鱼,到了晚上,我们就坐在这里,在月亮下数红叶,看桃花,吹笛吟诗,听流水泥喃心语……”白玉有些淘醉。过了一会她再次问王刚:“你会幸福吗?”

  “当然。谁不向往这种生活,可惜我做不到……”

  “你是不愿意,还是认为自己没能力?”白玉盯着王刚的眼睛,等他回答。王刚叹了一口气,低头不语,他不知如何回答。他感觉身体有些发虚,有些心慌气短。白玉知道,王刚此行前已与南方某公司签订共同开发一个高科技环保项目,这是一笔风险投资,利润高、风险也大,王刚已筹借投入了100万。但白玉不知道这100万,是王刚拿出为官10年的全部积蓄,外加借债70万才凑齐的。现在他几乎可以说是身无分文,衬衣口袋里除了一张南方航空公司的飞机票,仅剩一元硬币。王刚心想,商场交际也很重要,自己好歹也是一个正处级官员,一些场面上的开支不仅不可少,还要与自己身份相称。前些天白玉还问过他有什么困难,缺不缺钱。王刚说困难总是有的,他有能力解决,叫白玉不用担心。当时白玉盯着王刚足有一分钟,什么也没说。现在,这笔钱他实在无人可借了,他想向白玉借,但很犹豫,也不知怎样开口。见王刚不语,白玉说:

  “我对物质方面的要求不高。你有工作,我有工资,这就够了。过份看重金钱,爱情就不真诚,就没有纯洁的诗意。”

  “真是难得,你至今仍怀着大学时代对爱情的那份天真浪漫。”王刚由衷感叹。

  “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时光,你才华横溢,讲课激情飞扬,听你讲课真是美好的享受……”白玉沉浸在回忆中。

  “但是我现在不得不承认,不创造财富,男人就没有魅力,不拥有金钱,爱情就没有诗意。”听王刚这样说,白玉的目光如同月亮遇到一片云,立时黯淡下来,她幽幽地说:“王刚,你变了……”

  “变了吗,是我变了吗?”王刚注目随水流逝的枫叶,良久,吟诗一首:

  “秋霜留红叶,春汛渡桃花。流水离人泪,几时能还家?”

  “好诗。是唐诗吗?”

  “不,是我刚想出来的。有感而作。”

  “那你几时能还家?”白满怀期待地望着王刚。

  “我不知道几时,只知道是在我成功的时候。”

  “成功,难道你不成功吗?30出头就是处级干部……”

  “对,在有人眼里这也算是成功,可我没有成功的感觉。”顿了顿王刚道,我给你讲一段不愿向人提及的往事——”

  多年前的一个岁末,年迈久病的父亲病情渐渐沉重,他患的是哮喘病,俗称肺气肿,最怕冬寒季候,严重时肺部肿胀扩张,压迫心脏造成呼吸困难,最终导致死亡。那时洽逢组织考察提拔我,单位的老局长到了年龄退居二线,候选或竞争这个副局级职务空缺的人有好几个。我的条件有明显的优势,我在处长的位置上干了多年,资历深、经验丰富,且人品能力和业绩都为上下所称道。另几位也很努力争取。这对我是一个机遇也是挑战。得知此喜讯老父亲也为儿子高兴,指望儿子在省城作官,光宗耀祖,所以不让家人告诉我他的病情。我母亲没有工作,哥哥和姐姐都下岗了,生活困难,父亲的住院治疗费绝大部份都由我承担。对此我的那位颇有怨言。她背着我拉关系为我的升职积极活动,开销加大,电话、写信中不免有所流露。父亲知道后便坚持要求回家,拒绝住院治疗。父亲还患有白内障,原已定下的白内障手术他也不做了。父亲以前对生病住院治疗很积极,什么时候该吃药,什么时候该打针,什么时候该检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总是提醒照护他的人去叫医生,生怕医生忘了这些。这往往使医生很恼火,有些年轻的医生对他不免发脾气,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笑,依然如故,弄得照顾他的家人也都有些烦。他曾跟同病房的人说:等病好了他要到省城小儿子那住几天……在家里每当他吐出一口痰,待喘息平息下来后,就总要不厌其烦地说:不要再叫小刚寄钱回来,他在省城开销大,这些年真是难为他了。听到身边没动静,人都离开的时候,他就把手指张开放在自己的眼前翻来覆去的看,看完了手掌看手背,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当然他什么也看不清,父亲最后是拿着我的照片睁着眼睛去世的……父亲的苦心和愿望没有如愿,那次我没能升职,渐渐地,我开始厌倦官场了。

  王刚讲述得很平静。白玉听了心酸。她开始有些理解王刚对感情对婚姻所持的这种浪漫而又现实的矛盾态度。在这一切都可变为商品的世界上,他没有选择。白玉的脸紧贴着王刚的肩膀,手在王刚身上轻抚慢摸,不经意间手指拨弄了一下衬衫口袋。王刚心一惊,生怕白玉发现他口袋仅剩的那枚硬币,赶紧把白玉的手拿开。白玉似乎不觉,幽幽说:“钱不是好东西,它往往使富人更富,穷人更穷,需要它的人往往得不到它的帮助。还使许多人疯狂堕落。如果这世界不需要钱那该多美好!”

  “白玉,你知道,我也曾经书生意气,所以屡遭挫折。其实,无论是金钱还是资本,是无所谓善恶的。它们的性质是由掌握它们的人所赋予的;它们的力量又不是人所能抗拒的。金钱控制强权,激荡淑女,资本创造文明,统治世界。马克思毕其一生批判资本,结果怎样?”王刚问。

  白玉承认,王刚的话不错,但她没能被说服。打动女人的往往不是真理,而是感情。白玉不作声,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是不是真的变庸俗了?”

  “不能这么说……或许,你现在更成熟,更富于责任感。不过——”

  “不过什么?”王刚转脸注视白玉的眼睛问。白玉摇摇头,不作回答。良久她喃喃道:“你应该知道我的感受,我也能理解你想干一番事业的抱负……我等你!”

  王刚起身,放眼远处朦胧的黛山,深深呼出胸内一口气。

  “你在想什么?”见王刚遥望远方沉默不语,白玉温柔地依偎在王刚身边轻声问。

  “我在想你,”王刚伸手挽住白玉柔软腰肢:“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已,我走到哪里都不会孤独。”他把她用力揽进怀里。

  “别这样——”白玉在王刚怀里挣扎。她在抵御,或者说是诱导这令人心醉的爱情来得更猛烈些。毕竟,他们相爱那么深,那么久,却一直没有身体的结合。

  二人相拥来到一处平坦丰厚的草地。这是一个美妙的时刻,王刚竭力让自己平静,以便品味其中的诗意。月光如霜,秋夜如洗,远山如隐。摆渡人家灯火已经熄灭,潺潺河水仍在絮语,蛰伏在草地下的虫儿,唱着它们世代传承,单调而好听的无名歌谣。王刚心底叹服,人世间任何一座金壁辉煌的建筑,都无法和这里媲美。大自然是慷慨的,她伟大的创造是无法也无须用金钱买到,只要人们回到她的怀抱就能享受。此时此刻在这里和白玉结合,是人与自然最美妙的交融,是人生浪漫的情诗。缠绵中,白玉的手无意中触摸那枚一元硬币。就这一个轻微的动作,这枚小小的硬币,把王刚从诗情画意中拉回到冷峻的现实:年近不惑,前途未卜,囊中空空,负债累累——王刚顿时就泄了气的气球。此时只能呆呆望着白玉,无力作为。王刚体会到男人双重悲哀。

  “来呀,抱紧我……”白玉躺在草地上,声音有些抖。一阵晚风吹过,一阵草木萧瑟。王刚感觉有点凉,他扶白玉坐起,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白玉伏在王刚怀里,泪流满面:“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为什么……”

  清水河,红叶渡,一对情人从傍晚待到天明,沐浴着东方曙光,他们在这里分手。正如晚唐词人所描绘的:“春山烟欲收,天淡星稀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远远地,在小河的上游,传来一阵机器的轰鸣,那是推土机刨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新的一天开始了。

  王刚来到机场,当他伸手拿机票的时候,他摸出了一张银行卡。这是白玉悄悄放进他口袋里的。拿着这张卡,王刚禁不住涌出了热泪。(汪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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