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〇年二月六日(二) 喧哗与骚动 威廉·福克

作者:文学

永利皇宫最新官方网站,前面有一条小巷从路上岔了开去,我进入小巷,过了一会儿,我放慢速度,从小跑变成快走,小巷两边都是建筑物的背都一没有上漆的房子,晾衣绳上晾的颜色鲜亮刺眼的衣服更多了,有一座谷仓后墙坍塌了,在茂盛的果树间静静地朽烂着,那些果树久未修剪,四周的杂草使它喘不过气来,开着粉红色和白色的花,给阳光一照,给蜂群的营营声一烘托,显得挺热闹。我扭过头去看看。巷口那儿并没有人。我步子放得更慢了,我的影子在我身边慢慢地踱着步,影子的头部在遮没了栅栏的杂草间滑动。那条小巷一直通到一扇插上门栓的栅门前,在草丛里消失了,成为在新长出来的草里忽隐忽瑰的小径。我爬过栅门,来到一片树木茂密的院子,我穿过院子来到另外一堵墙前,我顺着墙走,现在我的影子落在我后面了,墙上有蔓藤与爬山虎之类的植物,在家乡,那就该是忍冬花了。一阵一阵地袭来,特别是在阴雨的黄昏时节,什么东西里都混杂着忍冬的香味,仿佛没有这香味事情还不够烦人似的。你干吗让他吻你吻你①我没有让他吻我我只是让他看着我这就使他变得疯疯癫癫的了。你觉得怎么样?我一巴掌给她脸上留下一个红印就象是手底下开亮一盏电灯顿时使她的眼睛熠熠发亮我不是因为你跟别人接吻才打你。十五岁的姑娘家吃饭还把胳膊肘支在饭桌上父亲说你咽东西时好象嗓子眼里绞着根鱼骨头似的你和凯蒂怎么的啦你们坐在餐桌边我的对面却不抬起头来看我。那是因为你吻的是城里的一个神气活现的臭小子我才打你你说不说你说不说这下子你该说“牛绳”③了吧。我发红的巴掌离开她的脸颊。你觉着怎么样我把她的头往草里按。草梗纵横交叉地嵌进她的肉里使她感到刺痛我把她的头住草里按。说“牛绳”呀你说还是不说我反正没跟娜塔丽③这样下流的女孩子接吻那堵墙没入到阴影里去了,接着我的影子也消失了,我又骗过它了。我忘了河道是和路一起蜿蜒伸延的了。我爬过那堵墙。却不料她正在看着我跳下来,那只长面包还抱在胸前。我站在草丛里,我们两人面对面地互相看了一会儿。“你刚才干吗不告诉我你就住在这边,小妹妹?”那张包面包的报纸越来越破,已经需要另换一张了。“好吧,那就过来把你的①又想起凯蒂小时候与一少年接吻的事。②美国南方,男孩子欺侮女孩子时,爱揪住她们的发辫,让她们求饶,非要她们承认自己的发辫是“牛绳”,才肯松手。③康普生家邻居的女孩子。家指给我看吧。”没有吻象娜塔丽这样下流的女孩子。天在下雨①我们能听见屋顶上的声音,声音象叹息一样传遍了谷仓高大香甜的空间。这儿吗?摸触着她不是这儿这儿吗?雨下得不大可是我们除了屋顶上的雨声之外什么也听不见仿佛那是我的血液和她的血液的搏动声她把我推下梯子一溜烟地跑开了凯蒂跑开了是这儿疼吗凯蒂跑开时是这儿吗唤她紧挨着我的胳膊肘往前走着,那头漆皮似的黑发,那只包的报纸越来越破的长面包。如果你不快些回家,包面包的纸全都要破了。你妈妈该说你了!我敢说我能把你抱起来你抱不动我太重了凯蒂真的走了吗她进我们家了吗从我们家是看不见谷仓的你试过从我们家看谷仓那是她不好她把我推开她跑了我能把你抱起来你瞧我能哦她的血还是我的血哦我们走在薄薄的尘土上,在一束束光柱从树丛里斜照下来的薄薄的尘上上,我们的脚步象橡皮一样,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我又能感觉到河水在隐秘的阴影里迅疾而静静地流淌。“你的家真远,是吗。你真聪明,这么远还能一个人到镇上去买面包。”这就跟坐着跳舞似的,你坐着跳过舞吗?我们能听到①又从凯蒂与他顶嘴的事想到另一次他与娜塔丽玩“坐下来跳舞”的情景。下雨声,小谷仓里有一只耗子在走动,空空的马栏星没有马儿。你是怎么搂住跳舞的是这么搂的吗哦我一直是这么搂的你以为我力气不够大是吗哦哦哦哦我搂的是这么一直我是说你听见我方才说的没有我说的是哦哦哦哦那条路继续向前延伸,静寂而空荡荡的,阳光越来越斜了。她那两条直僵僵的小辫子在辫梢处是用深红色的小布头扎起来的。她走路时包面包的纸的一角轻轻地拍打着,面包的尖儿露了出来。我停了下来。“喂,我说。你真的是住在这边吗?我们走了快一英里了,一幢房子也没有啊。”她瞧瞧我,阴郁的眼睛诡秘而又友好。“你住在哪儿啊,小妹妹?难道不是住在镇上?”树林里不知哪儿有一只鸟在叫唤,在断断续续、不经常出现的斜射的阳光之外。“你爸爸要为你担心了。你买了面包不马上回家,你爸爸该拿鞭子抽你了吧?”那只鸟又在啼鸣,仍然看不见它在哪儿,只听见一个毫无意义的深沉的声音,高低也没有变化,它突然停止了,仿佛是被刀子一下子切断似的,接着又啼鸣起来,而河水在隐秘的地方迅疾而静静地流淌的那种感觉又出现了,这既不是看见的也不是听到的,而是感觉出来的。“哦,真该死,小妹妹。”大约半张包面包的报纸已经软疲疲地挂了下来。“这张纸现在已经不起作用了。”我把它扯了下来,扔在路旁。“走吧,咱们还得回镇上去呢。我们这回打河边走回去吧。”我们离开了那条路。在青苔之间生长着一些苍白色的小花,还有对那听不见看不到的水的感觉。我搂的是这么一直我是说我一直是这么搂的。她站在门口瞧着我们两只手插在后腰上。你推我了那是你不好把我弄得好疼我们方才是在坐着跳舞我敢说凯蒂不会坐着跳舞别这样别这样我不过是想把你衣服后背上的草皮粒屑掸掉你快把你那双下流的脏手拿开别碰我都是你不好你把我推倒在地上我恨死你了我不在乎她在瞧着我们仍然气鼓鼓的地走开去了我们开始听见叫嚷声和泼水声;我看见一个棕褐色的人体在阳光中闪了一下。仍然气鼓鼓的。我的衬衫开始湿了,头发也开始湿了。雨点掠过屋顶只听得现在屋顶上响起一片雨声我看见娜塔丽在雨中穿过花园走去。全身都湿了我盼你害上肺炎你回家去吧牛脸臭丫头。我用尽力气往猪打滚的水坑里跳去黄泥汤没到我的腰向臭烘烘的我不断地乱蹦直到我倒了下去在里面乱滚“听见他们在河里游泳了吗,小妹妹?我也挺想去游一下呢。”要是我有时间一等我有了时间士我又能听见我的表的嘀嗒声了。泥汤比雨水暖和可是臭不可闻。她转了过去背对着我我绕到她的前面去。你知道我方才在干什么吗?她转过身去我绕到她的前面去雨水渗进了泥沼渗透了她的衣裙使她的小背心紧紧地粘在身上弄得臭气冲天。我只不过是抱了抱她①我方才不过就干了这个。她扭①这里的“她”指娜塔丽,前面后面的“她”都指凯蒂。过身去我又绕到她的前面去。我只不过是抱了抱她我告诉你。我才不在乎你方才干了什么呢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我要让你我要让你在乎。她把我两只手打了开去我用一只手把稀泥抹在她身上她用湿巴掌掴了我一个耳光我都没有感觉到我从裤腿上刮下稀泥涂在她那淋湿而僵直的转动着的身体上听到她的手指抓我脸的声音可是我毫无感觉尽管我的嘴唇舔到雨水开始觉得甜丝丝的在水里的那些人先看到我们,那些头和肩膀露出在水面上的人。他们嚷叫着,其中一个蹲着的人挺直身子,跳到他们当中去了。他们看上去活象一只只海狸,河水在他们下巴额边拍打着,他们喊道:“把小姑娘带开!你带女孩子来想干什么?走开走开!”“她不会伤害你们的。我们只想看一会儿。”他们蹲在水里。他们的脑袋凑在一起注视着我们,接着他们散开朝我们冲来,用手舀起水向我们泼来。我们赶紧躲开。“小心点,孩子们,她不会伤害你们的。”“滚开,哈佛学生!”那是第二个男孩,就是方才在桥上想要马和马车的那个。“泼他们呀,伙伴们!”“咱们上岸去把他们扔到水里,”另一个孩子说。“我才不怕女孩子呢!”“泼呀!泼呀!”他们一面泼水,一面向我们冲来。我们往后退。“滚开!”他们喊道,“快点滚开!”我们走开了。他们紧挨着河岸蹲着,滑溜溜的脑袋在明晃晃的河水上排成一行。我们继续往前走。“那儿不是咱们去的地方,是不是?”阳光从枝叶间透进来照在点点青苔上,光线更平更低了。“可怜的孩子,谁叫你是个丫头呢。”青苔之间长着一些小花,我从未见到过这么小的花。“谁叫你是个丫头呢,可怜的孩子。”沿河有一条小径,弯弯曲曲地向前伸延。到这里,河水又变得平静了,黑黑的、静静的,流得挺急。“谁叫你是个丫头,可怜的小妹妹。”我们喘着气躺在潮湿的草地上雨点象冰冷的子弹打在我的背上。你现在还在乎不在乎还在乎不在乎还在乎不在乎我的天哪咱们脏得赶上泥猴了快起来。雨点打在我的前额上打到哪儿哪儿便感到刺痛我的手沾上了红色的血给雨一淋现出了一道道粉红色。你疼吗①当然疼的你以为会怎么样我刚才真想把你的眼珠都抠出来我的天哪咱们准是臭得没法说了咱们还是到小河沟里去洗洗吧“又来到镇上了,小妹妹。你现在非得回家不可了。我也得回学校去了。你看天已经不早了。你现在该回家去了,是不是?”可是她仅仅用她那双阴郁、诡秘、友好的眼睛盯视着我,那只露出了一半的长面包还紧紧地抱在胸前。“面包都湿了。我还以为我们及时跳开没泼到水呢。”我拿出手帕想把面包擦擦干,可是一擦面包皮就往下掉,于是我就不擦了。“只好让它自己干了。你这么拿。”她就按我教的拿着。现在面包的模样象是给耗子啃过的一样。于是水沿着蹲在沟里的背脊一点点往上升那层脱落的泥皮发出了恶臭雨点啪达啪达地打着皮肤上显出了一个个小坑就象热炉子上的油脂似的。我告诉过你我会让你在乎我才不在乎你干了什么呢这时我们听到了跑步声,我们停下脚步扭过头来,看见这人①他的脸被凯蒂抓得出了血,所以凯蒂这样问他。沿着小路朝我们奔来,平平的树影在他的大腿上滑过。“他急得很呢。我们还是——”这时我看见有另一个人,是个上了点年纪的人,在吃力地跑着,手里拿着一根棍子,还有一个光着上身的男孩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把他的裤子往上提。“那是朱里奥,”小姑娘开腔了,话没说完,一个人向我扑来,我看清他长着一张意大利人的脸和一双意大利人的眼睛。我们一块摔倒在地。他用双手使劲擂打我的脸,嘴里骂骂咧咧的,那劲头象是要咬我几口才解恨。这时,人们把他拖了开去,拽紧他,他胸口一起一伏,拳头乱挥,又是喊又是叫,他们捉住了他的胳膊,他就想法用脚踢我,人们只得又把他往后拖。那小姑娘号啕大哭起来,两只胳膊搂着那只长面包。那个光脊梁的男孩在一跳一蹦地向前冲,一边还拽住了他的裤子。这时,不知是谁把我搀了起来,我一边起来一边看到另一个男孩,一个一丝不挂的男孩,绕过小路静静的拐弯处向我们跑来,跑到一半突然改变方向,跳进了树丛,几件硬得象木板似的衣服也跟在他后面飞进树丛。朱里奥还在挣扎。那个搀我起来的人说:“嚯,行了。我们可把你逮住了。”他没穿外衣,光穿了一件西服背心。上面别着一只金属徽章①。他另外那只手里拿着一根多瘤的光滑的棍子。“你就是安斯,对吗?”我说。“我方才到处在找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可要警告你,你说的每一句话在法庭上都会用来反对你,”他说。“你被逮捕了。”“我要把他宰了,”朱里奥说。他还在挣扎。两个人抓住了他。小姑娘不停地嚎着,一面还抱住那只面包。“你拐走我的妹①这是镇上警长的标志。妹,”朱里奥说。“先生们,咱们走吧。”“拐走他的妹妹?”我说。“什么呀,我还一直在——”“别说了,”安斯说。“你有话到法官面前说去。”“拐走他的妹妹?”我说。朱里奥挣脱了那两个人又向我扑来,可是警长挡住了他,双方扭打了一番,最后那两个人重新扭住了他的双臂。安斯气喘吁吁地放开了他。“你这混帐外国人,”他说,“我真想把你也关起来,你犯了人身伤害罪。”他又转身向我。“你愿意老老实实自己走呢,还是要我把你铐走?”“我跟你去就是了,”我说。“怎么都行,只要我能找到一个人——来搞清楚——什么拐走他妹妹,”我说,“拐走他妹妹——”“我可警告过你了,”安斯说,“他是要告你一个蓄意强xx幼女罪。喂,那谁,你让那丫头别吵了行不行。”“噢,原来如此,”我说。这时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又有两个头发湿淋淋象石膏一样粘在脑袋上、眼睛圆鼓鼓的男孩从树丛里钻了出来,一边还在扣衬衣的纽扣,衬衣都湿了,粘在他们的肩膀和胳膊上。我想止住不笑,可是办不到。“瞧着他点儿,安斯,我看他疯了。”“我一定要停——停下来,”我说,“我一分——一分钟之内就会好的。那回我也止不住要说啊-啊-啊,”我说,一面还在大笑。“让我坐一会儿。”我坐了下来,他们注视着我,还有那个泪痕满面、怀里搂住一只象是啃过的面包的小姑娘,而河水在小路下面迅疾而静静地流着。过了一会,我不想笑了。可是嗓子却不听我的命令,径自在笑,正象胃里已经吐得一干二净,可还在干呕那样。“喂,行了,”安斯说。“忍住点儿吧。”“好的,”我说,使劲憋住了嗓子眼。天上飞舞着一着只黄蝴蝶,就象是一小片阳光逃逸了出来似的。过了一会,我不用再那么使劲憋气了。我站起身来。“我好了。朝哪边走?”我们顺着小路往前走,那两个看着朱里奥的、小姑娘以及那几个男孩跟在我们后面。小路沿着河一直通到桥头。我们过了桥,跨过铁轨,人们都走到门回来看我们,越来越多的男孩不知打哪儿钻了出来,等我们拐上大街,已经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了。药房门口停着一辆汽车,一辆挺大的轿车,我先没认出车子里的人是谁,这时我听到布兰特太太叫道:“咦,那不是昆丁吗!昆丁·康普生!”接着我看到了吉拉德,还看见斯波特坐在后座,脑袋靠在座位靠背上。还有施里夫。那两个姑娘我不认得。“昆丁·康普生!”布兰特太太喊道。“下午好,”我说,把帽子举了举。“我被逮捕了。我遗憾得很,没能看到你的字条。施里夫跟你说了吗?”“被逮捕了?”施里夫说。“对不起,”他说。他使劲挺起身来,跨过那些人的腿儿,下了汽车。他穿的法兰绒裤子是我的,紧绷在身上,象手上戴的手套那么紧。我都记不起我还有这条裤子,正如我也忘掉布兰特太太有几重下巴了。最漂亮的那个姑娘也在前座,和吉拉德坐在一起。姑娘们透过面纱看着我,露出一副娇气的惊恐的神情。“谁被逮捕啦?”施里夫说。“是怎么一回事啊,先生?”“吉拉德,”布兰特太太说,“你把这些人打发走。昆丁,你上车吧。”吉拉德走下车。斯波特却一动也不动。“他犯了什么案,老总?”他说。“是抢了鸡笼是吗?”“我可要警告你,”安斯说,“你认识这个犯人吗?”“认识又怎么样,”施里夫说。“我告诉你——”“那你也一块儿上法官那儿去。你在妨碍司法工作。走吧。”他推推我的肩膀。“那么,再见了,”我说。“我很高兴能见到大家。很抱歉不跟你们在一起。“你想办法呀,吉拉德,”布兰特太太说。“听我说,巡警,”吉拉德说。“我警告你,你这是在干涉一个警官执行法律,”安斯说。“有话要说,尽可以到法官面前去说,可以去表明你认得犯人。”我们往前走去。现在我们这支队伍越来越庞大了,领队的是安和我。我听见后面的人们在告诉他们这是怎么一回事,斯波提了一些问题,于是朱里奥又激昂慷慨地用意大利语说了一通我回过头去,看见那小姑娘站在街石旁,用她那友好、神秘莫测的眼光瞅着我。“快回家去,”朱里奥冲着她喊道,“看我不把你揍扁了。”我们顺着大街往前走了一段路,拐上一片草坪,在那儿离街较远的地方坐落着一座镶白边的砖砌平房。我们踩着石块铺的小路来到门口,安斯作了个手势让大伙儿待在门外,只带我们几个人进去。我们走进一间光秃秃的房间,里面一股隔夜的烟味儿。木格栏当中有一只铁皮火炉,周围地上铺满了沙子。墙上钉着一张发黄的地图,那是张破旧的本镇平面图。在一张疤痕斑斑、堆满东西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满头铁灰色乱发的人,正透过钢边眼镜窥看我们。“逮着他了,是吗,安斯?”他说。“逮着了,法官。”法官打开一个积满尘土的大本子,拉到自己跟前,把一支肮脏的钢笔往一只墨水瓶里蘸了蘸,那里面盛的与其说是墨水,还不如说是煤末。“等一等,先生,”施里夫说。“犯人叫什么,”法官问。我告诉了他。他慢条斯理地往本子上写,那支破笔故意刮出一种折磨神经的声音。“等一等,先生,”施里夫说,“我们认识这个人的。我们——”“遵守法庭秩序,”安斯说。“别说了,老弟,”斯波特说,“让他按他的规矩做吧。他反正要这么干的。”“年龄,”法官说。我告诉了他。他往本子上记,一面写一面嘴巴在嗫动。“职业。”我告诉了他。“哈佛学生,呃?”他说。他抬起眼睛看看我,脖子往下弯低了一些,好从眼镜上边窥看我。他的眼睛清澈、冰冷,象是山羊的眼睛。“你上这儿来干吗,是来拐孩子的吗?”“他们疯了,法官,”施里夫说,“如果说这个小伙子要拐骗——”朱里奥蹦了起来。“疯了?”他说,“我不是当场逮住他了吗,呃?我亲眼看到——”“你胡说八道,”施里夫说。“你根本没有——”“安静,安静,”安斯提高了嗓子嚷道。“你们都给我闭嘴,”法官说。“安斯,要是他们再吵吵,就把他们轰出去。”大家都不吱声了。法官先看看施里夫,又看看斯波特,再看看吉拉德。“你认识这个年轻人吗?”他问斯波特。“是的,法官先生,’斯波特说。“他不过是个到哈佛来念书的乡下小伙子。他可是个守本分的人。我想警长会发现这里面有误会。他父亲是公理会的一个牧师呢。”“唔,”法官说。“你方才到底在干什么?我告诉了他,他呢,用那双冷冷的灰色眼睛打量着我,“怎么样,安斯?”“兴许就是这么回事,”安斯说。“那些外国人说话没准数。““我是美国人,”朱里奥说,“我有护照。”“小姑娘在哪儿?”“他打发她回家去了,”安斯说。“她当时有没有惊慌失措什么的?”“朱里奥向犯人身上扑过去之后她才惊慌失措的。当时他们正沿着河边小路往镇上走。有几个在河里游泳的男孩告诉我们他们走的是哪条路。”“这里边有误会,法官,”斯波特说。“孩子们和狗都是这样,一见他就喜欢。他自己也没有办法。”“呀,”法官哼了一声。他朝窗外望了一会儿。我们大家都注视着他。我还能听见朱里奥挠痒痒的声音。法官把眼光收了回来。“小姑娘没受到什么损害,这一点你是满意的吧?喂,问你呢!”“总算还没受到损害,”朱里奥闷闷不乐地说。“你是撂下手里的活儿去找她的,是不是?”“当然啦。我是跑来的。我拼命地跑。这儿找啊,那儿找啊,后来总算有人告诉我看见这人给我妹妹东西吃。她就跟他走了。”“嗯,”法官说。“好吧,小伙子,我看你得给朱里奥赔偿一些损失,你耽误了他的工作。”“好的,先生,”我说。“赔多少钱?”“一块钱就行了,我看。”我给了朱里奥一块钱。“嗯,”斯波特说,“如果事情到此为止——我想可以释放他了吧,法官先生?”法官根本不朝他看。“你跑了多远才找到他的,安斯?”“至少有两英里。我们差不多花了两个小时才找到了他。”“呀,”法官说。他沉吟了片刻。我们注视着他,看着他满头直直的头发,看着低低地架在他鼻梁上的眼镜。从窗框里投下的那摊黄色影子一点点在地板上移过去,抵达墙跟,往上爬去。细细的尘埃在打旋,形成了一道道斜斜的光柱。“六块钱。”“六块钱?”施里夫说。“干什么?”“六块钱,”法官说。他盯住施里夫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眼光停在我身上。“等一等,”施里夫说。“别罗嗦了,”斯波特说。“把钱给他,老弟,给完就走。女士们还在等着我们呢。你身上有六块钱吗?”“有,”我说。我给了他六块钱。“审判结束了,”他说。“向他要一张收据,”施里夫说。“你交了钱就应该拿到收据。”法官不动声色地看着施里夫。“审判结束了,”他说,声调丝毫没有提高。“简直不象话——”施里夫说。“走吧走吧,”斯波特说,拉着他的胳膊。“再见了,法官。谢谢你了。”我们刚走出门,就听见朱里奥又嚷了起来,恶狠狠的。过了一会又止住了。斯波特打量着我,他那双棕色的眼睛带着嘲弄的意味,有点儿冷淡。“哦,老弟,我看自此以后你只好到波士顿去追姑娘了。”“你这个大笨蛋,”施里夫说,“你在这里兜圈子,跟意大利人厮混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走吧,”斯波特说,“她们一定越来越不耐烦了。”布兰特太太在跟那两位小姐讲话,她们一个是霍尔姆斯小姐,一个是丹吉菲尔小姐,一见我来,便不再听她讲话,又用那种娇气的惊恐而好奇的眼光看着我,她们的面纱翻起在她们的小白鼻子上,神秘的眼光在面纱下面流星般闪来闪去。“昆丁·康普生,”布兰特太太说,“你母亲会怎么说呢?年轻人遇上扎手的事,这倒不足为奇,可是走走路让一个乡下巡警抓去,这可太难以为情了。他们说他干了什么不好的事,吉拉德?”“没什么,”吉拉德说。“胡扯。到底是什么,你说,斯波特。”“他想拐走那个肮里肮脏的小丫头,可是他们及时赶到逮住了他,”斯波特说。“真是胡扯,”布兰特太太说,可是她的口气不知怎的软了下来。她打量了我一会儿,两个姑娘步调一致地轻声往里吸了一口气。“真不象话,”布兰特太太急急他说,“这些没有知识的下等北方人哪会干出什么好事来。上车吧,昆丁。”施里夫和我坐在两张可折迭的小加座上。吉拉德用曲柄发动了引擎,爬进车子,我们便开车了。“好,昆丁,你把这档子蠢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布兰特太太说。我告诉了他们。施里夫缩起脖子,在他那个小座位上生气,斯波特又往座背上一靠,挤在丹吉菲尔小姐身边。“有意思,昆丁长期以来一直把我们骗了,”斯波特说。“长期以来我们全都以为他是个模范青年,是个可以托妻寄女的人,直到今天干出了这伤天害理的事被警察逮住,我们才恍然大悟。”“住嘴,斯波特,”布兰特太太说。我们沿街开去,越过了桥,经过窗上挂着件红外衣的那幢房子。“这就是你不看我的字条的结果。你干吗不去拿呢?麦肯齐先生①说他告诉过你条子在房间里。”“是的,夫人。我是想去取的,可是我一直没机会回去。”“要不是麦肯齐先生,我不知道还要在那儿坐在汽车里等多久呢。他告诉我们你没有回去,这就空出来一只座位,我们就邀请他一起参加了。不过我们还是非常欢迎你来的,爱肯齐先生。”施里夫一声不吭,他抱着两只胳膊,眼光越过吉拉德的鸭舌帽向前瞪视。这种帽子,据布兰特太太说,是英国人开汽车时戴的。我们经过那幢房子后,又经过了三幢,来到一个院子前,那个小姑娘就站在院门口。她现在手里没有面包了,她脸上一道一道的,象是沾上了煤末。我向她挥挥手,她没有理我,仅仅缓缓转动着脑袋,用她那双一霎不霎的眼睛追随着我们的汽车。接着我们行驶在一堵墙前,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滑过,过了一会儿,我们驶过一张扔在路边的破报纸,我又忍不住大笑起来。我感觉到它就在我的嗓子眼里,我朝车窗外的树林里看去,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挂在树上,我想着这个下午所经历的事,想起那只鸟和那些游泳的男孩。可是我仍然抑制不住要笑。这时我明白,如果我过度①即施里夫,麦肯齐是他的姓。抑制自己,我会哭起来的,我想起我以前想过:我做不了童男子了,因为有那么多姑娘在阴影里走来走去,用柔和的莺声燕语在说悄悄活,她们呆在暗处,声音传了出来,香气传了出来,你看不到她们的星眸却能感到她们用眼光在扫射你,可是如果事情那么容易做到那就算不得一回事了。如果那算不得一回事那我算什么这时布兰特太太说了,“昆丁,你怎么啦?他是病了吧,麦肯齐先生?”于是施里夫用他胖嘟嘟的手拍拍我的膝盖,斯波特开口说话,我呢,也不设法克制笑声了。“麦肯齐先生,如果那只篮子妨碍他的话,请你挪到你脚底下去。我带来了一篮子葡萄酒,因为我认为年轻的绅士应该喝点酒,尽管我的父亲,吉拉德的外公”做过这样的事吗①你做过这样的事吗。在朦胧中只有极微弱极微弱的光线她的双手扣在“年轻人弄到了酒,自然就喝,”斯波特说。“是吗,施里夫?”她的膝盖上脸仰望着天空她脸上脖子上一片忍冬的香味“也喝啤酒,”施里夫说。他的手又拍拍我的膝盖。我又挪动了一下膝头。象薄薄的一层紫丁香色的涂料谈起了他就会“你算不上绅士,”斯波特说,让他横梗在我们中间直到她的身影依稀可以从黑暗中辨认出来“是的。我是加拿大人,”施里夫说。谈起了他船桨跟随着他一路眨眼前进那种帽子可是英国人开汽车时戴的一路上不断向下伛去这两个人合二而一怎么也分不请了②他当过兵杀过人“我非常喜欢加拿大,”丹吉菲尔小姐说。“我觉得那地方美极了。”①联想到凯蒂失去贞操那晚他与凯蒂谈话的情景,下面几段就是当时汽车中几个人的对白和他头脑屯的回忆的交错。②昆丁在这里下意识地把吉拉德与凯蒂的情人达尔顿·艾密司混淆了起来。“你喝过香水吗?’斯波特说。他一只手就能把她举到自己肩膀上带着她跑着跑着。跑着“没喝过,”施里夫说。那畜生跑着两只背相叠在一起她在眨着眼的桨影中变得模糊了跑着那只优波流斯①的猪一边跑着一边交配凯蒂在这期间里和多少个“我也没喝过,”斯波特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很多我心里有件很可怕的事很可怕的事。父亲我犯了罪。②你做过那样的事吗。我们没有我们没有做过我们做过吗“而吉拉德的外公总是在早饭前自己去采薄荷,那时枝叶上还沾着露水。他甚至不肯让老威尔基③碰那棵薄荷,你记得吗,吉拉德?他总是自己采了自己配制他的薄荷威士忌。他调酒上头可挑剔了,象个老小姐似的,他记住了一份配方,一切都按这配方来要求。他这份配方只告诉过一个人,那是”我们做过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如果你有耐心听那就让我来告诉你那是怎么一回事那是一桩罪行我们犯下了一桩可怕的罪行那是隐瞒不了的你以为可以不过你听我说呀可怜的昆丁你根本没有做过这件事是不是我要告诉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要告诉父亲这样一来这就成为事实了因为你爱父亲这样一来我们只有出走这一条路了④为刺人、恐惧与圣洁的火焰所包围。我会逼你承认我们做过这件事的我比你力气大我会逼你说是我们干的你过去以为是他们干的其实是我听着我一直是在骗你其实是我你当时以为我在①古希腊神话中的神,冥府的管理者,他常以牧猪人的形象出现。②昆丁坚持要去向父亲承认他犯下了乱伦的大错。③吉拉德外公家的黑男佣。④昆丁企图用这一手段把自己与凯蒂从这个世界中”游离”开来。他不愿凯蒂与别的男子有什么瓜葛。屋子里那里弥谩着那该死的忍冬香味尽量不去想那秋千那雪杉那神秘的起伏那搅混在一起的呼吸吮吸着狂野的呼吸那一声声是的是的是的是的“他自己从来不喝酒,可是他总是说一篮子酒①你上回念的是哪本书在吉拉德划船服里的那一本是每一个绅士郊游野餐时必不可少的用品”你当时爱他们吗。凯蒂你当时爱他们吗?他们抚触到我时我就死过去了她一时站在那里②不一会儿他就大叫大喊起来使劲拉她的衣服他们一起走进门厅走上楼梯J面大叫大喊把她往楼上推推到浴室门口停了下来她背靠在门上一条胳膊挡住了脸他大叫大喊想把她推进浴室去后来她走进餐厅来吃晚饭T·P·正在喂他吃饭他又发作了先是呜噜呜噜地哼哼等她摸了他一下他便大叫大喊起来她站在那儿眼睛里的神色就象一只被猫逼在角落里的老鼠那样后来我在灰暗的朦胧中奔跑空气中有一股雨的气息以及潮湿温暖的空气使各种各样的花吐出芬芳而蛐蛐儿在高一阵低一阵地鸣叫用一个移动的沉寂的圈子伴随着我脚步的前进“阿欢”③在栅栏里瞧我跑过它黑乎乎的有如晾在绳子上的一条被子我想那个黑鬼真混蛋又忘了喂它了我在蛐蛐鸣叫声的真空中跑下小山就象是掠过镜面的一团气流她正躺在水里她的头枕在沙滩上水没到她的腰腿间在那里拍动着水里还有一丝微光她的裙子已经一半浸透随着水波的拍击在她两侧沉重地掀动着这水并不通到哪里去光是自己在那里扑通扑通地拍打着我站在岸上水淹不到的土岬上我又闻到了忍冬的香味浓得仿佛天上在下着①昆丁耳朵里同时听到布兰特太太的话和车中另一个人的话,句中从“你上回”到“那一本”,即这人所讲的话。②又转移到凯蒂失去贞操的那晚。下面的“他”指的是班吉。③就是康普生家养的那匹马。忍冬香味的蒙蒙细雨在蛐蛐声的伴奏下它几乎已经成为你的皮肉能够感觉到的一种物质“班吉还在哭吗“我不知道是的我不知道可怜的班吉我在河沟边坐下来草有点湿过不了一会我发现我的鞋子里渗进水了你别再泡在水里了你疯了吗可是她没有动她的脸是朦朦胧胧的一团白色全靠她的头发才跟朦朦胧胧的沙滩区分开来快上来吧她坐了起来接着站起身来她的裙子沉重地搭在她身上不断地在滴水她爬上岸衣服耷拉着她坐了下来你为什么不把衣服拧拧干你想着凉不成对了水汩汩地流过沙呷被吸进去一部分又继续流到柳林中的黑暗里去流过浅滩时水波微微起伏象是一匹布它仍然保留着一丝光线水总是这样的他航行过所有的大洋周游过全世界①于是她谈起他来了双手扣在她潮湿的膝盖上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她的脸朝上仰着忍冬的香味又来了母亲的房里有灯光班吉的房里也有T.P.正在侍候他上床你爱他吗①这里的“他”是指达尔顿·艾密司。前面说“他当过兵杀过人”,与这句是有关联的。达尔顿·艾密司想系一从海军退伍的军人。她的手伸了过来我没有动弹那只手摸索着爬下我的胳膊它抓住了我的手把它平按在她的胸前她的心在怦怦地跳着不不是他硬逼你的吧那么是他硬逼你就范由他摆布的吧他比你力气大所以他明天我要把他杀了我发誓明天一定这样做不必跟父亲说事后再让他知道好了这以后你和我别人谁都不告诉咱们可以拿我的学费先用着我们可以放弃我的入学注册凯蒂你恨他对不对对不对她把我的手按在她的胸前她的心怦怦跳动着我转过身子抓住她的胳膊凯蒂你恨他对不对她把我的手一点点往上推直到抵达她咽喉上她的心象擂鼓似地在这儿跳着可怜的昆丁她的脸仰望着天空天宇很低是那么低使夜色里所有的气味与声音似乎都挤在一起散发不出去如同在一座松垂的帐篷里特别是那忍冬的香味它进入了我的呼吸在她的脸上咽喉上象一层涂料她的血在我手底下突突地跳着我身子的重量都由另一只手支着那只手痉挛抽搐起来我得使劲呼吸才能把空气勉强吸进肺里周围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灰色的忍冬香味是的我恨他我情愿为他死去我已经为他死过了每次有这样的事我都一次又一次地为他死去我把手举了起来依然能感到刚才横七竖八压在我掌心下的小树枝与草梗硌得我好疼可怜的昆丁她向后仰去身体的重量压在胳膊肘上双手仍然抱着膝头你没有干过那样的事是吗什么干过什么事就是我干过的事我干的事干过干过许多次跟许多姑娘接着我哭了起来她的手又抚摸着我我扑在她潮湿的胸前哭着接着她向后躺了下去眼睛超过我的头顶仰望天空我能看到她眼睛的虹膜的下面有一道白边我打开我的小刀你可记得大姆娣死的那一天你坐在水里弄湿了你的衬裤记得我把刀尖对准她的咽喉用不了一秒钟只要一秒钟然后我就可以刺我自己刺我自己然后那很好你自己刺自己行吗行刀身够长的班吉现在睡在床上了是的用不了一秒钟我尽量不弄痛你好的你闭上眼睛行吗不就这就很好你得使劲往里捅你拿手来摸摸看可是她不动她的眼睛睁得好大越过我的头顶仰望着天空凯蒂你可记得因为你衬裤沾上了泥水迪尔西怎样大惊小怪吗不要哭我没哭啊凯蒂你捅呀你倒是捅呀你要我捅吗是的你捅呀你拿手来摸摸看别哭了可怜的昆丁可是我止不住要哭她把我的头抱在她那潮湿而坚实的胸前我能听到她的心这时跳得很稳很慢不再是怦怦乱蹦了水在柳林中的黑暗里发出汩汩的声音忍冬的香味波浪似地一阵阵升入空中我的胳膊和肩膀扭曲地压在我的身子下面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干什么她的肌肉变硬了我坐了起来在找我的刀我掉在地上了她也坐了起来现在几点啦我不知道她站起身来我还在地上摸着我要走了让它去吧我感觉到她站在那儿我闻到她湿衣服的气味从而感觉到她是在那儿就在这儿附近不会太远让它去吧明天还可以找嘛走吧等一会儿我一定要找到它你是怕找到了原来刀一直就在这儿是吗那么走吧我站起身来跟在她后面我们走上小山岗还没等我们走到蛐蛐儿就噤不作声了真有意思你好好坐着怎么会把东西掉了还得费那么大的劲儿四处去找一片灰色那是带着露珠的灰色斜斜地通向灰色的天空又遁向远处的树林真讨厌这忍冬的香味我真希望没有这味儿你以前不是挺喜欢的吗我们翻过小山顶继续往树林里走去她撞在我身上她又让开一点儿在灰色的草地上那条沟象是一条黑疤她又撞在我的身上她看了看我又让开一点儿我们来到沟边咱们打这儿走吧干什么看看你是不是还能看见南茵①的骨骸我好久都没想到来看了你想到过吗沟里爬满了藤萝与荆棘黑得很当初就在这儿可是现在说不准到底能不能找到了是不是别这样昆丁来吧沟变得越来越窄通不过去了她转身向树林走去别这样昆丁凯蒂我又绕到她前面去了凯蒂别这样我抱住了她①康普生家的狗,当年掉在沟里,受了伤,被罗斯库司开枪打死的。我比你劲儿大他一动不动身子直僵僵地不展眼但是也不动弹我不跟你打架可是你别这样你最好别这样凯蒂别这样凯蒂这下会有什么好结果你难道不明白吗不会的你放开我忍冬香味的蒙蒙细雨下着不断地下着我能听见蛐蛐儿在我们身边绕成一圈在注视着我们她退后几步绕开我朝树林走去你一直走回屋子去好了你不用跟着我我还是继续往前走你干吗不一直走回屋子去这该死的忍冬香味我们来到栅栏前她钻了过去我也钻了过去我从猫腰的姿势中直起身来时他①正从树林里走出来来到灰色的光线中向我们走来高高的直挺挺的身子一动不动似的虽然他在走过来但是还是一动不动似的她向他走过去这是昆丁我身上湿了全湿透了如果你不想可以不来他们的身影合成了一个她的头升高了由天空背衬着显得比他高他们两个人的头如果你不想可以不来接着两个脑袋分开了黑暗中只闻到一股雨的气息湿草和材叶的气息灰蒙蒙的光象毛毛细雨般降落着忍冬的香味象一股股潮湿的气浪一阵阵地袭来我模模糊糊地看到她那白蒙蒙的脸依偎在他的肩膀上他一只胳膊搂住她仿佛她比一个婴儿大不了多少他伸出了另一只手①指达尔顿·艾密司。认识你很高兴我们握了握手接着我们站在那儿她的身影比他的高两个影子并成了一个你打算干什么昆丁散一会儿步我想我要穿过林子走到大路上去然后穿过镇子回来我转身走开去再见了昆丁我停住脚步你有什么事在林子里树蛙①在叫闻到了空中雨的气息它们的叫声象是很难拧得动的八音琴所发出的声音忍冬的香味过来呀你有什么事到这边来昆丁我走回去她摸摸我的肩膀她的身影朝我伛来她那模糊不清的灰白色的脸离开了他那高大的身影我退后了一步当心点儿你回家去吧我不困我想散散步在小河沟那边等我我要去散步我一会儿就来你要等我你等我①一种在树丛中与树上生活的蛙。不我要穿过树林去我头也不固地就走了那些树蛙根本不理睬我灰暗的光线象树上的苔藓散发水份那样弥漫在空间但是仅仅象毛毛雨而不象真在下雨过了一会儿我回过身来走到树林边缘我刚走到那里又开始闻到忍冬的香味我能看见法院顶楼那只大钉上的灯光以及镇上广场上的灯映在天际的微光还看得见小河沟边那排黝黑的垂柳以及母亲房里的灯光班吉房里的灯光仍然亮着我弯下身子钻过栅栏一路小跑着越过牧场我在灰色的草丛里跑着周围都是蛐蛐儿忍冬的香味越来越浓了还有水的气息这时我看到水光了也是灰忍冬色的我躺在河岸上脸贴紧土地为的是不想闻到忍冬的香味我现在闻不到了我躺在那儿只觉得泥上渗进我的衣服我听着潺潺水声过了一会儿我呼吸不那么费劲了我就躺在那儿想如果我的脸不动我就可以呼吸得轻松些这就可以闻不到那种气味了接着我什么都不去想脑子里是一片空自她沿着河岸走来停住了脚步我一动不动天很晚了你回家去吧什么你回家去吧天很晚了好吧她的衣服悉索作响我一动不动她的衣服不响了你不听我的话进屋去吗我什么也没听见凯蒂好吧我进屋去如果你要我这么做我愿意我坐了起来她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头进屋去吧听我的活好吧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什么都行好吧她连看部不看我我一把抓住她的肩傍使劲地摇晃她的身子你给我闭嘴我摇晃她你闭嘴你闭嘴好吧她仰起脸来这时我看到她连看都不着我我能看到那圈眼白站起身来我拉她她身子软弱无力我把她拉得站起来现在你走吧你出来时班吉还在哭吗走吧我们跨过了小河沟看见了家里的屋顶然后又见到了楼上的窗子他现在睡了我得停下脚步把院门闩上她在灰蒙蒙的光线下继续往前走空气中有雨的气息但是雨还下不下来忍冬的香味开始透过花园的栅栏传过来开始传过来她走到阴影里去了我能听到她的脚步声这时候凯蒂我在台阶下停了步我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了凯蒂这时我又听见她的脚步声了我伸出手去碰碰她不温暖但也不凉她的衣服仍旧有点儿湿你现在爱他吗她屏住气即使呼吸也是呼吸得极慢好象在很远的地方凯蒂你现在爱他吗我不知道在灰蒙蒙的灯光之外一切东西的黑影都象是一潭死水里泡着的死猫死狗我真希望你死你这样希望吗你现在进不进屋你现在脑子里还在想他吗我不知道告诉我你这会儿在想什么告诉我别这样别这样昆丁你闭嘴你闭嘴你听见没有你闭嘴你到底闭嘴不闭嘴好吧我不响就是了咱们要把大家吵醒了我要杀死你你听见没有咱们上秋千那边去在这儿他们会听见你的声音的我又没喊你说我喊了吗没有别吱声了咱们会把班吉吵醒的你进屋去你现在就进去我是要进屋去你别嚷嚷呀我反正是个坏姑娘你拦也拦不住我了我们头上笼罩着一重诅咒这不是我们的过错难道是我们的过错吗嘘来吧快去睡觉吧你没法逼我去睡觉我们头上笼罩着一重诅咒我终于看见他①了他刚刚走进理发店他眼光朝店门外看去①这里的“他”是达尔顿·艾密司。刚才的事情发生后几天,昆丁在理发店里见到他。我走上去等了片刻我找你找了有两三天了你早就想找我吗我要找你谈谈他很快三两下就卷好一支香烟大拇指一捻又擦亮了火柴此处不是谈话之处是不是我到什么地方去看你我到你房间去你不是住在旅馆里吗不那儿不太合适你知道小溪上的那座桥吗就在那什么的后裔知道行啊一点钟行不行我转身走了打扰你了我站住脚步回过头去看她好吗他的模样就象是青铜铸就的他的卡其衬衫她现在有什么事需要找我吗我一点钟在那儿等你她听见我吩咐T.P.一点钟给“王子”备好鞍她一直打量着我饭也吃不下她也跑过来了你想去干什么没什么我想骑马出去溜达难道不行吗你是要去干一件事是什么事呀这不干你的事娼妓你这娼妓T·P·把“主子”牵到边门的门口我不想骑它了我要走走我顺着院子里的车道走走出院门拐进小巷这时我奔跑起来我还没走到桥头使看见他靠在桥栏上他那匹马拴在林子里他扭过头来看了看接着便把身子也转了过来但是直等我来到桥上停住脚步他才抬起头来他手里拿着一块树皮他从上面掰下一小片一小片扔到桥栏外面的水里去我是来告诉你你必须离开这个小镇他故意慢条斯理地掰下一块树皮慢吞吞地扔到河里瞧着它在水面上漂走我说过了你必须离开这个小镇他打量着我是她派你来说这话的吗我说你必须走不是我父亲说的也不是任何人说的就是我说的听着先别说这些我想知道她好不好家里有人跟她过不去不这种事不劳你来操心接着我听见自已说我限你今天太阳下山之前非离开本镇不可他掰下一块树皮扔进水里然后把那片大树皮放在桥栏上用他那两个麻利的动作卷了一支烟把火柴一捻让它旋转着落到栏杆外面去要是我不走你打算怎么办我要杀死你别以为我又瘦又小跟你相比象个小孩烟分成两缕从他鼻孔里喷出来飘浮在他的面前你多大了我开始颤抖起来我的双字都按在栏杆上我忖度假如我把手藏到背后去他会猜透这是为了什么我限你今天晚上一定得走听着小子你叫什么名字班吉是那傻子是不那么你呐昆丁这句话是我自然而然溜出嘴来的其实我根本不想告诉他我限你到太阳下山昆丁他慢条斯理地在桥栏上弹了弹烟灰他干得又慢又细致仿佛是在削铅笔我的手不打颤了听着何必这么认真这又不是你的过错小毛孩子如果不是我也会是别的一个什么男人的你有姐妹没有你有没有没有不过女人全一样都是骚货我伸手揍他我那摊开的巴掌抑制了捏拢来揍他的冲动他的手动得和我的一般快香烟落到桥栏外面去了我挥起另一只手他又把它抓住了动作真快香烟都还没落到水里他用一只手抓住我的两只手他另一只手倏地伸到外衣里面腋窝底下在他身后太阳斜斜地照着一只鸟在阳光外面不知什么地方啁鸣我们对盯着那只鸟还在叫个不停他松开了我的两只手你瞧这个他从桥栏上拿下树皮把它扔进水里树皮冒到水面上水流挟带着它漂去他那只松松地拿着手枪的手搁在桥栏上我们等待着你现在可打不着了打不着吗树皮还在往前漂林子里鸦雀无声我事后才又听到鸟的啁鸣和水的汩汩声只见枪口翘了起来他压根儿没有瞄准那树皮就不见了接着一块块碎片浮了起来在水面上散开他又打中了两块碎片都不见得比银元大我看这就够了吧他把弹膛转过去朝枪管里吹了一口气一缕细细的青烟消散在空中他把那三个空弹膛袋上子弹把枪膛推了回去然后枪口朝自己把枪递给我干什么我又不想跟你比枪法你会用得着的你方才不是说要干一件事吗我把它给你你方才也看到了它挺好使的把你的枪拿走我伸字揍他等他把我的手腕捉住了我还是一个劲儿地想揍他这样有好一会儿接着我好象是通过一副有色眼镜在看他我听到我的血液涌跳的声音接着我又能看到天空了又能看到天空前面的树枝了还有斜斜地穿过树枝的阳光他正抱着我想让我站直你方才揍我了是吗我听不见你说什么什么是的揍了你现在觉得怎样没什么放开我吧他放开了我我靠在桥栏上你没什么吧别管我我很好你自己能回家吗走吧让我独自待一会儿你大概走不了还是骑我的马吧不要你走你的你到家后可以把缰绳搭在鞍头上放开它它自己会回马棚去的别管我你走你的不用管我我倚在桥栏上望着河水我听见他解开了马跨上坐骑走了过了一会儿我耳朵里只有潺潺水声别的什么也听不见接着又听到了鸟叫声我从桥上下来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我把背靠在树干上头也斜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一片阳光穿过村枝落在我的眼帘上我挪动了一下身子依旧靠在树上我又听到鸟在叫了还有水声接着一切都仿佛离远了我又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在那些令人难熬的日日夜夜之后我现在倒反而觉得很轻松那时忍冬的香味从黑暗里钻出来进入我的房间我甚至正竭力想入睡但过了一会儿我知道他根本没有打我他假装说打了那也是为了她的缘故我却象一个女孩子那样的晕了过去不过即使这样也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坐在树下背靠着树斑斑点点的阳光拂撩着我的脸仿佛一根小树枝上的几片黄叶我听着瀑漏水声什么都不想即使我听到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我坐在那里眼睛闭着听到了马蹄站停在沙地上踏着发出沙沙声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然后感到她急急地摸索着的手傻瓜傻瓜你受伤了吗我张开眼睛她的双手在我脸上摸来摸去我不知道你们在哪个方向直到后来听见了枪声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在哪儿我没想到他和你会偷偷地跑出来较劲儿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她用双手抱住我的头用力推我的头去撞那棵树别别别这样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停一停别撞了我知道他不会打你的我知道不会的她又想推我的头让它去撞树我方才告诉他再也不要来找我了我告诉他了她想挣脱她的手腕放开我别这样我比你劲儿大别这样放开我我一定得追上他要他放开我呀昆丁求求你放开我放开我突然之间她不再挣扎了她的手腕松瘫了好吧我可以告诉他使他相信我每一次都能使他相信我的话是对的凯蒂她没有拴住“王子”它随时都可能拔脚往回跑只要它产生了这个想法他每一次都愿意相信我的话你爱他吗凯蒂我什么他她瞧着我接着一切神采从她眼睛里消失了这双眼睛成了石像的眼睛一片空白视而不见静如止水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咽喉上她抓住我的手让它贴紧在她咽喉上现在说他的名字达尔顿·艾密司我感觉到一股热血涌上她的喉头猛烈地加速度地怦怦搏动着再说一遍她的脸朝树林深处望去那里阳光斜斜地照在树上鸟儿在再说一遍达尔顿·艾密司她的血不断地向上涌在我手掌下面一阵接一阵地搏动血不断地流淌,流了很久,①可是我的脸觉得发冷象是死了似的,我的眼睛,还有我手指上破了的地方又感到刺痛了一我能听到施里夫在压水泵的声音。接着他端着脸盆回来,有一片暗淡的天光在盆里荡漾,它有一道黄边,象一只褪色的气球,然后又映出了我的倒影。我想从里面看清我自己的脸。“血不流了吧?”施里夫说。“把那块布给我。”他想从我手里把它取走。“当心,”我说,“我自己来吧。是的,血差不多止住了。”我又把布片浸在水盆里,戳破了那只气球,布片上的血迹化开在水里。“我希望有一块干净的布。”“最好能有一片生牛肉贴在眼睛上,”施里夫说,“真糟糕,你明天不出现一只黑眼圈那才怪哩。那小子真浑,”他说。“我是不是也把他打伤了一点?”我拧干手帕,想把我背心上的血迹擦干净。“这你是擦不掉的,”施里夫说。“你得送到洗衣房去才行。好了,把手帕贴在眼睛上吧,那不是更好吗。”“我可以擦去一些血迹,”我说。不过并没什么效果。“我的①回到”当前”,上接169页第5行仿宋体字后面。昆丁与吉拉德打了一架,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刚才的思想活动都是他昏迷时的潜意识活动。硬领成了什么模样啦?可我也说不上来,”施里夫说。“按在眼睛上呀。这样。”“省心,”我说,“我自己也会按的。我一点也没打伤他吗?”“也许你揍着他一两下。不过我那时不是在往别处看就是在眨眼。他可是把你打了个落花流水。把你打得都无处躲藏。你干吗要挥动拳头跟他打架?你这大傻瓜: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我觉得挺好,”我说。“我就是担心设法把背心弄干净。”“唉,别操心你那些个衣服了。你眼睛还疼不疼?”“我觉得挺好,”我说。周围的一切都变成紫色的、一动不动的了,在屋子的山墙上面,天空从绿色一点点褪成了金色,没有一丝儿风,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直直地升入天空。我又听见水泵声了。一个男人拿了一只桶在接水,上边压水泵上边扭过头来看我们。有个女人经过了门口,不过她并没有朝外张望。我听见不知什么地方有一头牛在哞哞叫着。“好了,”施里夫说。“别管你的衣服了,把手帕按在眼睛上吧。明天一早我就替你把衣服拿出去洗。”“好吧。我很懊恼,至少我是应该流些血在他的衣服上的。”“那个浑小子。”施里夫说。斯波特从屋子里出来,穿过院子,他大概是在里面和某个娘们聊天。他又用他那种冷冷的、怀疑的眼光打量着我。“哼,小子,”他说,打量着我,“你为了找乐子,真肯玩命啊。先是拐骗小姑娘,接着又是打架。你往常放假都干些什么消遣,是放火烧别人的房子吗?”“我挺好,”我说。“布兰特太太说什么了没有?”“她因为吉拉德给你放了血正在劈头劈脸地骂他呢。等她见到你,也会因为你让他把你打出血来把你臭骂一顿的。她倒不反对打架,不过见到流血让她心烦,我想你设能不让自己流血,这使你在她心目中社会地位降低了一等。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当然罗,”施里夫说,“既然你没法让自己投胎在布兰特家,不得已求其次,只好视情况而定,或是跟布兰特家的人通奸,或是喝醉了酒跟他们家的人打架罗。”“一点儿不错,”斯波特说。“不过依我看昆丁也没有喝醉嘛。”“他是没喝醉,”施里夫说,“你非得喝醉了才能壮起胆子跟那浑小子打架的吗?”“嚯,看到昆丁被打得这么惨,我想我是非得喝得酩酊大醉了才敢这么干的。吉拉德这手拳是在哪儿学的?”“他每天都进城到麦克的训练班去学的,”我说。“是吗?”斯波特说。“你打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的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我猜是这样的吧。是啊。”“再把布沾沾湿吧,”施里夫说。“再打点干净水来要不要?”“这样就行了,”我说。我把手帕又浸浸湿,重新敷在眼睛上。“真希望能有什么东西来把背心擦擦干净。”斯波特还在打量着我。“喂,”他说,“你方才干吗要打他?他说了什么来着?”“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明白干吗要打他。”“我只知道你忽然跳起来,嚷道,‘你有姐妹吗?你有吗?’吉拉德说没有,你就打他。我注意到你一个劲儿地瞅着他,不过你象是根本没注意旁人在说些什么,突然之间却蹦起来问他有没有姐妹。”“啊,他跟平时一般在夸夸其谈呗,”施里夫说,“吹他情场如何得意。你还不知道吗,只要有姑娘在跟前他一直如此,让她们摸不着头脑。闪烁其词啦、故弄玄虚啦,说得个天花乱坠不着边际让他告诉我们他在大西洋城怎么跟一个妞儿约好在跳舞厅见面,他却失约让她白等,自己回到旅馆去睡大觉,躺在床上,不免替对方感到伤心,因为自己‘放了生’,没能侍候她,满足她的要求。接着又大谈肉体的美,而一切烦恼也由此产生,女人是怎样的贪得无厌,除了仰卧在床上别的什么也干不了。丽达①躲藏在树丛里,呜咽着呻吟着等那只天鹅出现,懂吗。这个狗娘养的。我自己都想揍他一顿。不过,要是我,我就会抢起他妈妈放酒的那只篮子,往他脑袋上扣下去。”“噢,”斯波特说,“你真是个捍卫女人的英雄。小子,你所引起的反应不仅有钦佩,而且还有恐惧。”他冷冷地嘲讽地打量着我。“我的老天爷啊,”他说。“我打了他,觉得很抱歉,”我说。“我样子很狼狈,这样回去道歉恐怕太难看了吧?”“道歉个屁,”施里夫说,“让他们见鬼去吧。咱们回城里去。”“我看他应该回去,好让他们知道他打起架来很有绅士气派,”斯波特说。“我是说,挨打起来很有绅士气派。”“就这副模样?”施里夫说,“浑身上下全都是血?”“那,好吧,”斯波特说,“你们自己知道怎么办最好。”“他可不能光穿着衬衣到处乱跑。”施里夫说,“他还不是个四年级生呢。来吧,咱们回城里去吧。”“你不用陪我,”我说。“你回去参加野餐吧。”“还野什么餐,”施里夫说。“咱们走吧。”“那我跟他们怎么说呢?”斯波特说。“告诉他们你和昆丁也打了一架,行吗?”①希腊神话中斯巴达王泰达鲁斯之妻,大神宙斯常常变成天鹅来与她幽会。“什么也不用说,”施里夫说。“跟她说她的东道权也只能维持到太阳下山时为止、来吧,昆丁。成要向那边那个女人打听最近的区间车站在——”“不,”我说,“我现在还不想回城。”施里夫站住了,瞧了瞧我。他转过身子时,他的眼镜片象两只小小的黄月亮。“你打算干什么?”“我现在还不想回城。你回去参加野餐吧。告诉他们我不能参加了,因为我衣服都弄脏了。”“听着,”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没什么。我挺好的。你和斯波特回去吧。咱们明天再见。”我穿过院子朝大路走去。“你知道车站在哪儿吗?”施里夫说。“我能找到的。咱们明天见。告诉布兰特太太我感到很抱歉,因为我破坏了她的郊游。”他们两人站在那儿看着我。我绕过屋角。有条石块铺的小路直通大路。小路两旁栽满了攻瑰花。我穿过院门,来到大路上。大路是往下倾斜的,通向树林,我能辨认出停在路边的那辆汽车。我爬上小山,越往上走光线就越亮,快到山顶时我听到一辆汽车的声音。在暮色苍茫中它听起来仿佛离我相当远,我站住了脚步倾听。我已经看不清那辆汽车了。可是施里夫依然站在房子前面的大路上,朝小山顶上眺望。在他身后,屋顶上有一派黄光,就象是一抹油彩。我举起手来挥了挥,接着便翻过山头,一面仍然谛听汽车的声音。这时房子看不见了,我在绿色与黄色的光线中站停脚步,听到汽车的声音越来越响,直到快听不见时它忽然停住了。我等待着,直到它又响了起来。接着我继续往前走去。我下山时天光逐渐地暗淡下来,可是在这期间光的质地却没有变,仿佛在变的、在减弱的是我而不是那光线,现在大路没入了树林,但你在路上仍然能看得清报纸。不久之后我来到一条小巷口。我拐了进去。这儿比大路显得局促,显得更暗一些,可是当它通到无轨电车站时——这儿又有一个候车亭——光线依然没有变。在小巷里走过之后,车站上显得豁亮些,好象我在小巷里度过了黑夜现在已经天亮了。车子很快就来了。我上了车。人们都扭过头来看我的眼睛,我在车厢左边找到了一个空座①。车子里灯亮着,因此我们在树丛里驶过时除了我自己的脸和坐在过道对面的那个女人②以外,我什么都看不见,她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一顶帽子,帽子上插了根断了的羽毛,可是等电车走出林子,我又能看见微弱的天光了,还是那种光质,仿佛时间片刻之间的确停滞了,太阳也一直悬在地平线底下似的。接着我们又经过了曾有个老人在那儿吃纸口袋里的东西的木亭,大路在苍茫暮色中伸展向前,进入了晦暗之中,我又感到河水在远处平静、迅疾地流动着。电车继续向前疾驰,从敞开的车门刮进来的风越来越大,到后来,车厢里充满了夏天与黑夜的气息,唯独没有忍冬的香味。忍冬是所有的香味中最最悲哀的一种了,我想。我记得许多种花的香味。紫藤就是其中之一。逢到下雨天,当妈妈感到身子还好,能坐在窗前时,我们总是在紫藤架下玩耍。如果妈妈躺倒在床上,迪尔西就会让我们加上一件旧衣服,让我们到雨中去玩,因为据她说雨对小孩子并没有什么坏处。倘若妈妈没躺在床上,我们总是在门廊上玩,一直到她嫌我们太吵了,我们这才出去在紫藤架下玩耍。①昆丁左眼挨打,他故意坐在左边不让人们看见他的黑眼圈。②指车窗玻璃上反映的形象。这儿就是今天早上我最后看到大河的地方,反正就在这一带。我能觉出苍茫暮色的深处有着河水,它自有一股气味。在春天开花的时节遇到下雨时到处都弥漫着这种香气别的时候你可并不注意到香气这么浓可是逢到下雨一到黄昏香味就侵袭到屋子里来了要就是黄昏时雨下得多要就是微光本身里存在着一种什么东西反正那时香味最最浓郁到后来我受不了啦躺在床上老想着它什么时候才消失什么时候才消失啊。车门口吹进来的风里有一股水的气息,一种潮湿的稳定的气息。有时候我一遍遍地念叨着这句话就可以使自己入睡到后来忍冬的香味和别的一切掺和在一起了这一切成了夜晚与不安的象怔我觉得好象是躺着既没有睡着也并不醒着我俯瞰着一条半明半暗的灰蒙蒙的长廊在这廊上一切稳固的东西都变得影子似的影影绰绰难以辨清我干过的一切也都成了影子我感到的一切为之而受苦的一切也都具备了形象滑稽而又邪恶莫名其妙地嘲弄我它们继承着它们本应予以肯定的对意义的否定我不断地想我是我不是谁不是不是谁隔着苍茫的暮色我能嗅出河弯的气味,我看见最后的光线懒洋洋而平静地依附在沙洲上,沙洲象是许多镜子的残片,再往远处,光线开始化开在苍白澄澈的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就象远处有些蝴蝶在扑动似的。班吉明那孩子。他老爱坐在镜子的前面,百折不挠的流亡者在他身上冲突受到磨练沉默下去不再冒头。班吉明我晚年所生的被作为人质带到埃及去的儿子。①哦班吉明。迪尔西说这是因为母亲太骄傲了所以看不起他。他们象突然涌来的一股黑色的细流那样进入白人的生活,一瞬间,象透过①见《圣经·创世记》,第四十二章第三十六节,原话是便雅悯之父雅各说的,与此句不尽相同。上一句中的“百折不挠的流亡者”应指便雅悯之兄约瑟。显微镜似的将白人的真实情况放大为不容量疑的真实;其余的时间里,可只是一片喧嚣声,你觉得没什么可笑时他们却哈哈大笑,没什么可哭时又嘤嘤哭泣。他们连参加殡葬的吊唁者是单数还是复数这样的事也要打赌。孟菲斯有一家妓院里面都是这样的黑人,有一次象神灵附体一样,全都赤身裸体地跑到街上。每一个都得三个警察费尽力气才能制服。是啊耶稣哦好人儿耶稣哦那个好人。电车停了。我下了车,人们又纷纷看我的眼睛。来了一辆无轨电车,里面挤满了人。我站在车厢门口的后平台上。①“前面有座,”卖票的说。我往车厢里瞥了一眼。左边并没有空位子。“我就要下车的,”我说。“就站在这儿得了。”我们渡过了河。那座桥坡度很小,却高高地耸立在空中,在寂静与虚无里,黄色、红色与绿色的电火花在清澈的空气里一遍又一遍地闪烁着。“你还是上前面去找个座位吧,”售票员说。“我很快就要下车的,”我说,“再过两个街口就到了。”电车还没到邮局我就下来了。野餐的人现在准是围成一圈坐在什么地方,接着我又听见了我的表声,我开始注意谛听邮局的钟声,我透过外衣摸了摸给施里夫的那封信,榆树那象是被蚕食过的阴影在我的手上滑过。我拐进宿舍楼的四方院子时钟声真的开始打响了,我继续往前走,音波象水池上的涟漪那样传过我身边又往前传过去,一边报时:是几点差一刻?好吧。就算几点差一刻吧。①昆丁跳下郊区电车,又换了一辆开往哈佛大学的电车。我们房间的窗户黑漆漆的。宿舍入口处阒无一人。我是贴紧左边的墙进去的,那儿也是空荡荡的:只有一道螺旋形的扶梯通向阴影中,阴影里回荡着一代代郁郁不欢的人的脚步声,就象灰尘落在影子上一样、我的脚步象扬起尘土一样地搅醒了阴影,接着它们又轻轻地沉淀下来。我还没开灯就看到了那封信,它在桌子上用一本书支着,好让我一眼就能看见。把他①叫作我的丈夫。接着斯波特说他们要上什么地方去野餐;要很晚才能回来,而布兰特太太另外还需要一个骑士。不过那样一来我又会见到他②了,他一小时之内是回不来的因为现在六点已经过了③。我把我的表掏出来,听它嘀嗒嘀嗒地报导着时间的逝去,我不知道它是连撒谎都不会的。接着我把它脸朝上搁在桌子上,拿过布兰特太太的信,把它一撕为二,把碎片扔在字纸篓里,然后我把外衣、背心、硬领、领带和衬衫一一脱下,领带上也沾上了血迹,不过反正可以给黑人的。没准有了那摊血迹他还可以说这是基督戴过的呢。我在施里夫的房间里找到一瓶汽油,把背心摊平在桌子上,只有在这儿才能摊平。我打开汽油瓶。全镇第一辆姑娘拥有的汽车姑娘这正是杰生所不能容忍的汽油味使他感到难受然后就大发脾气因为一个姑娘家没有姐妹只有班吉明②班吉明让我操碎了心的孩子如果我有母亲我就可以说母亲啊母亲⑤我花了不少汽油,可是到后来我也分不清这①②指施里夫。③昆丁担心施里夫会回来见到他,转而一想,六点钟以后郊区电车一小时只开一辆,所以又放心了。④以上是昆丁与赫伯特·海德见面时,康普生太太所说的话。⑤以上是康普生太太给班吉明换名字时所说的话。摊湿迹到底还是血迹呢还是汽油了。汽油又使我的伤口刺疼了。所以我去洗手时把背心搭在椅背上,又把电灯拉下来①使电灯泡可以烤干湿迹。我洗了洗脸和手,可是即使如此我还能闻到肥皂味里夹着那种刺激鼻孔使鼻孔收缩的气味。然后我打开旅行袋,取出衬衫、硬领和领带,把有血迹的那些塞进去,关上旅行袋,开始穿衣服。在我用刷子刷头发时,大钟敲了半点。不过反正还可以等到报三刻呢,除非也许在飞驰地向后掠去的黑暗中只看见他自己的脸看不见那根折断的羽毛除非他们两人可是不象同一天晚上去波士顿的那两个接着黑夜中两扇灯光明亮的窗子猛然擦过一瞬间我的脸他的脸打了个照面我刚看见便己成为过去时态我方才是看见了吗没有道别那候车亭里空空如也再没有人在那儿吃东西马路在黑暗与寂静中也是空荡荡的那座桥拱起背在寂静与黑暗中入睡了那河水平静而迅疾没有道别③我关了灯回进我的卧室,离开了汽油但是仍然能闻到它的气味。我站在窗前,窗帘在黑暗中缓慢地吹拂过来,摸触着我的脸,仿佛有人在睡梦之中呼出一口气,接着徐徐地吸进一口气,窗帘就园到黑暗之中,不再摸触着我了。他们③上楼以后,母亲靠坐在她的椅子里,把有樟脑味的手绢按在嘴上。父亲没有挪动过位置他仍然坐在她身边捏着她的手吼叫声一下接一下地响着仿佛寂静是与它水火不相容似的我小时候家里有本书里有一张插图,画的是一片黑暗,只有斜斜的一道微弱的光照射在从黑暗中抬起来的两张脸上。你知道假如我是国王我会干什么吗?她从来①这是附有吊球可以任意拉下来放回去的那种电灯。②以上这段是回忆方才坐电车过桥时的情景。③指班吉和凯蒂。这下面一段是写家中知道凯蒂与人有苟且行为后一家人的反应。没有做过女王也没有做过仙女她总是当国王当巨人或是当将军我会把那个地方砸开拖他们出来把他们好好地抽打一顿那张图画被撕了下来,被扯破了。我很高兴。我得重新看到那张画才知道地牢就是母亲本人她和父亲在微弱的光线中握着手向上走而我们迷失在下面不知什么地方即使是他们也没有一点光线。接着忍冬的香味涌进来了。我刚关上灯打算睡觉它就象波浪似的一阵、阵地涌进来气味越来越浓到后来我简直透不过气来只得起床伸出手摸索着往外走就象小时候学步时那样手能够看见在头脑里摸触着所形成的看不见的门在成了手看不见的东西我的鼻子能够看到汽油,看到桌子上的背心,看到门。走廊里仍是空荡荡的,并没有一代代郁悒不欢的人的脚步走去取水。然而看不见的眼睛象咬紧的牙齿没有不相信甚至怀疑痛楚的不存在胫骨脚踝膝盖顺着那一长道看不见的杉梯栏杆在母亲父亲凯蒂杰生毛莱都睡着的黑暗中一失足门可并不怕只是母亲父亲凯蒂杰生毛莱在睡梦中走得那么远了我会马上入睡的当我门门门盥洗室里也是空荡荡的,那些水管,那白瓷脸盆,那有污迹的安静的四壁,那沉思的宝座①。我忘了拿玻璃杯了,不过我可以手能看见发凉的手指那看不见的天鹅脖颈比摩西的权杖还要匆那玻璃杯试探地击叩着不是在细瘦的脖颈上击叩而是击叩发凉的金属玻璃杯满了溢出来了水使玻璃杯发凉手指发红了瞌唾把潮湿的睡眠的味道留在脖颈的漫长的寂静中我回到走廊里,吵醒了寂静中一代代说着悄悄话的学生的失落的脚步,进入了汽油味中,那只表还在黑暗里躺在桌子上撒着弥天大谎。接着窗帘又在黑暗中呼出一口气,把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还有一刻①指无人在用的抽水马桶。钟。然后我就不在人世了。最最令人宽慰的词句。最最令人宽慰的词句。Nonfui.Sum.Fui.NOnsum.①有一回我不知在哪儿听到了钟声。在密西西比还是在马萨诸塞。我过去存在过。我现在即将不存在。在马萨诸塞还是在密西西比。施里夫在他衣箱里有一瓶。你难道不准备拆开这封信了吗杰生·李奇蒙·康普生先生暨夫人宣布三次。好多天。你难道不准备拆开这封信了吗小女凯丹斯的婚礼那种酒能让你把手段与目的都弄混了。我现在存在。喝吧。我过去不存在。咱们把班吉的牧场卖掉好让昆丁进哈佛这样我死也瞑目了。我快要死在哈佛了。凯蒂说的是一年是不是。施里夫在他衣箱里有一瓶。先生我不需要施里夫的我已经把班吉的牧场卖掉了我可以死在哈佛了凯蒂说的死在大海的洞窟与隙穴里随着动荡的浪涛平静地翻腾因为哈佛名声好听四十英亩买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声一点也不贵。一个很高雅的过去的名声咱们用班吉的牧场来换一个高雅的逝去的名声。这能维持他一个长时期的生活因为他听不到除非他能嗅得到她刚进门他便哭喊起来我一向以为那不过是父亲老拿来跟她开玩笑的镇上的某个小无赖但是后来。我以前也一直没有注意他还以为是个普普通通的陌生的旅行推销员或是跟别人一般穿军用衬杉的可是突然之间我明白了他根本不把我看作是潜在的破坏者,而是看着我想的却是她是透过她在看我正如通过一块彩色玻璃你干吗非得管我的闲事不可你难道不知道这没有一点点好处吗我本以为这事你已经撒手让母亲与杰生来管了呢是母亲让杰生来监视你的吗我是怎么也不会干这种事的。女人仅仅是借用别人的荣誉准则罢了这是因为她爱凯蒂即①拉丁语语法的时态练习,意为:过去不存在。现在存在。过去存在过。现在即将不存在。使病了她也呆在楼下免得父亲当着杰生的面嘲笑毛莱舅舅父亲说毛莱舅舅旧学根底太差这才犯了把机密要事交托给那旧小说里少不了的瞎眼童子①他应该挑选杰生的因为杰生至多只会犯毛莱舅舅所犯的同样的莽撞的错误而不会让他落个黑眼圈的帕特生家的孩子比杰生小他们合伙糊风筝卖给人家五分钱一只直到发生经济上的纠葛杰生另外找了一个合伙人这孩子更加小些反正是相当小的因为T·P·说杰生仍然管帐可是父亲说毛莱舅舅何必去干活呢既然他也就是说父亲可以白养活五六个黑人他们啥活儿也不干光是把脚翘在炉架上烤他当然经常可以供毛莱舅舅的吃住还可以借几个钱给毛莱舅舅这样做也可以维持他父亲的信念在这种热得宜人的地方他的族类就是天生高贵这时母亲就会哭哭啼啼他说父亲自以为他的家族比她的家族优秀还说他嘲弄毛莱舅舅是在教坏我们这些孩子其实她不明白父亲要教我们的是所有的人无非就是一只只玩偶罢了他们肚子里塞满了锯木屑这些锯木屑是从以前所扔掉的玩偶的什么部位的什么伤口——不是使我死去的那个伤口——里流出来归拢来的。过去我总以为死亡就是象祖父那样的一个人象是他的一个朋友一个交情很深的私交就象过去我们印象中祖父的写字桌也是特别神圣的不能碰它甚至在祖父的书房里大声说话都是不应该的在我头脑里祖父和他的书桌总是分不开的他们在一起老是等待着老沙多里斯上校②来临和他们一起坐下来他们等在那些杉树的后面的一个高地上沙多里斯上校站在更高的地方眺望着什么他们等他看完后走下来祖父穿着他的军服我们能听到他们说话的低①指班吉。毛菜舅舅曾打发他传递情书给帕特生太太。②福克纳笔下的另一个南方贵族世家的族长,在长篇小说《沙乡里斯》等作品中出现。语声从杉树后面传过来他们谈个不停而祖父始终总是正确阶报三刻的钟声开始了。第一下钟声鸣响了,精确而平稳,庄严而干脆,为第二下钟声驱走了那不慌不忙的寂静原来如此如果人也能始终这样相互交替那该多好就象一朵火焰扭曲着燃烧了一个短短的瞬间然后就彻底熄灭在冷冷的永恒的黑暗里而不是躺在那里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那摇晃的钟摆直到所有的杉材都开始具有那种强烈的死亡的香味那是班吉最最讨厌的。我只要一想到那丛树便仿佛听见了耳语声秘密的波浪涌来闻到了袒裸的皮肉下热血在跳动的声音透过红彤彤的眼帘观看松了捆绑的一对对猪一面交配一面冲到大海里去于是他说①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看着邪恶暂时得逞其实它并不能永远——于是我说它也没有必要占上风如此之久对一个有勇气的人来说——于是他说你认为那是勇气吗——于是我说是的父亲你不认为是吗——于是他说每一个人都是他自己的道德观念的仲裁者不管你是否认为那是勇气反正它比那行动本身比任何行动都重要否则的话你不可能是认真的——于是我说你不相信吗我可是认真的——于是他说我看你是过于认真了才这样要使我震惊否则你是不会感到万不得已非告诉我你犯了乱伦罪不可的——于是我说我并没有说谎我并没有说慌——于是他说你是想把一桩自然的出于人性所犯的愚蠢行为升华为一件骇人听闻的罪行然后再用真实情况来拔除它——于是我说那是要将她从喧闹的世界里孤立出来这样就可以给我们摆脱掉一种负担而那种声音就象是从来没有①从“于是他说”起昆丁回想凯蒂失身后他与父亲的一番谈话。由于昆丁处在自杀前高度亢奋的精神状态中,这段对话是没有逻辑、混乱不堪的。读者可视为精神不正常者的谵语。为清楚计,我们用破析号把两人的对白分开。原文是没有任何标点的。向过一样——于是他说你当初是存心要她干的吧——于是我说我当初害怕这样做我怕他会同意这样一来就没有什么好处了可是如果我能使你相信我们干了那样的事那么事情就会真的是那样了而别人的事就会不是那样而整个世界就会暄叫着离开我们——于是他说道关于那另外的一件事你现在倒也没有撤谎不过你对你自己内心的思想对普遍真理的那一个部分亦即自然事件的递迭次序以及它们的原因仍然蒙然无所知这些原因使每个人的头上笼上阴影包括班吉在内你没有考虑到有限性的问题你在考虑的是一种神化的境界在这种境界里一种暂时的思想状态会变成匀称超出在肉体之上它不但意识到自己也意识到肉体的存在它不会完全抛弃你甚至于也不会完全消灭一于是我说暂时的——于是他说你不禁要以为有一天它再也不会象现在那样地伤害你你似乎仅仅把它看成是一种经验使你一夜之间头发变白不妨这么说可是一点也不会改变你的外貌你在这些情况下是不会做这件事的这将是一场赌博奇怪的是这种被不幸事件所孕育的人每一下呼吸都是一次新的投掷所掷的骰子里早已灌了铅肯定对他不利这样的一个人还不愿面对最后的判决其实他事先早已知道他是迟早要面对的不必试用种种权宜之计包括用暴力也包括连三岁孩子也骗不过的小手法直到有一天在极度厌恶中他孤注一掷盲目地翻开一张牌不管是谁即使是在失望或悔恨或失去亲人时袭来的第一阵盛怒之中也不会这样做的只有等他认识到即使是失望或悔恨或失去亲人对于一个阴郁的赌徒来说也并不特别重要时才会这样做——于是我说暂时的——于是他说很难相信一种爱或一种哀愁会是一种事先没有计划便购买下来的债券它是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自己成长起来的而且是事先不给讯号就涌进了自己的记忆并被当时正好当道的任何一种牌号的神所代替的不你不会那样做的直到你开始相情即使她也是不大值得为之感到失望的——于是我说我是永远不会做那样的事的没有人知道我所知道的事——于是他说我想你最好马上就致坎布里奇去你或者先去缅因州呆上一个月如果你节约些钱还是够用的这样做也许是桩好事因为精打细算地使用每一个子儿比耶稣治愈了更多的创伤——于是我说就算我能理解你的用意我下一周或是下个月在那儿是会理解的——于是他说那你就该记住你进哈佛是你母亲毕生的梦想从你生下来时起她就怀着这样的希望而我们康普生家的人是从来不让一位女士失望的——于是我说暂时的这样做对于我对于我们大家都是有好处的——于是他说每一个人是他自己的道德观念的仲裁者不过谁也不该为他人的幸福处方——于是我说暂时的——于是他说这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一个词了世界上别的什么也没有这不是绝望直到时间还不仅仅是时间直到它成为过去最后一下钟声也打响了。终于钟声不再震颤,黑暗中又是一片寂静了。我走进起坐间打开了灯。我穿上背心。汽油味现在淡得多了,几乎闻不出来了,在镜子里也看不出有什么血迹了。至少不象我眼睛上那么明显。我穿上外衣。给施里夫的那封情在衣服里格拉格拉地响,我把它拿出来再检查一遍地址,把它放在我侧边的口袋里。接着我把表拿到施里夫的房间里去,放在他的抽斗里,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取了一块干净的手帕,走到门边,把手伸到电灯开关上。这时我记起了我还没有刷牙,因此得重新打开旅行袋。我找到了我的牙刷,往上面挤了些施里夫的牙膏,便走出去刷牙。我尽量把牙刷上的水挤干,把它放回到旅行袋里去,关上袋子,重新走到门口。我关灯之前先环顾了一下房间,看看还漏了什么没有,这时我发现忘了戴帽子了。我必须经过邮局,肯定会碰到个把熟人,他们会以为我明明是个住在哈佛四方院子宿舍里的一年级生,却要冒充四年级生。我也忘记掉刷帽子了,不过施里夫也有一把帽刷,因此我也不必再去打开旅行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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